“阿俊,有你的,”小马拍了拍老棒子的肩膀,“幸亏有你,要不是我们确实是惨了。”
我摇了摇头,“说白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今天这事,咱们做的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人命啊。”
老棒子冷笑一声,“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罩灯纱,那是和尚才干的事情。咱们既然出来混,就得有这个觉悟,不仅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得让别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沉默了,是啊,整个社会就是一个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何况是黑帮呢。但是,我一旦想起越南人不要命的往前冲,那些在夜色里此起彼伏的枪火,我的心里还是会突突乱颤。那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那难道是一种出于对生命的怜悯?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一个人像一条狗那样毫无价值的在街头混斗中死去,是一件太太残酷的事情。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尚京路黑帮与警察血拼的新闻就出来了,被媒体大肆报道,网络上和电视上的新闻都在播报这个事情,警察部门还特地针对这个事情开了记者发布会,说以后要严厉打击整个仁川地区的帮派活动。因为媒体的报道,普通市民对于黑帮活动也十分恐惧,到了谈之变色的地步。
尚京路血战震动了仁川,甚至是波及到了整个京畿道。是役,越南帮成员当场死亡二十一人,重伤四人,被逮捕六人。警察死亡五人,重伤七人。随后,仁川警察总部展开了雷霆行动,对仁川市内的越南帮成员进行了全面打击,不仅彻底清剿了越南帮的残余团伙,就连许多在韩工作或者做生意的越南人害怕受到牵连,也纷纷离开了仁川。而且受局势影响,仁川市内所有的帮派都纷纷蛰伏了起来,不敢有所动作,生怕折到这股风头上。
那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仁川市治安最好的“黄金时期”,但这种情形,并不会持续太久。
气象学家说,一只蝴蝶在日本东京煽动翅膀,就会引起华盛顿的一场飓风,这就是“蝴蝶效应”。越南帮的覆灭,也是一场典型的蝴蝶效应,白逍的死导致了尚京路堂口的空虚,越南帮趁虚而入,经过一连串事情的演变,像逐渐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最终导致了自己的全盘覆灭。这个世界真的就像电影里的阿甘说的那样,生活就像是巧克力,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颗是他妈的什么滋味。
越南帮完了,但唯一让我揪心不下的是,阮英雄并未在血战中丧生,在警方开展的专项打击活动中,也没有他的消息。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声不响的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或者潜伏了下来,或者去了别的城市,或者,他干脆回了越南。我总觉得阮英雄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挂掉的角色,他就像一匹孤独的狼王,将自己藏身在了黑暗里,舔舐着流血的伤口,等待着咬断敌人喉咙的反戈一击。
越南帮被干倒以后,小马在社团里逢人便说我们那天晚上是如何如何牛逼,如何如何机智,并且在他的嘴里,我成了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角色,这使我在社团里一时间名声大噪,老棒子分析的完全没错,这一役,彻底改变了我在帮派里的地位。
在众人的眼中,小马就代表着娜美,我与小马的联合,就意味着与娜美的联合,那么,我与娜美阵营决裂的传闻也就不攻自破。我不知道孟老大对这个事情怎么想,但其他堂口的大哥都敏锐地嗅到了某种味道,之前冷落疏远我的那些家伙都纷纷以各种借口来套近乎,没事就来新浦街堂口串个门,喝个茶,晚上请我去夜总会或者三温暖。我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毕竟人情世故还是要走的,世事就是这样,穷人闹市无人问。富人深山有远亲。别怪别人势利,人的天性就是这样。
老棒子饶有兴趣地问:“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你以单枪匹马之力,搞死了金大奉,整个清洞派都**然无存了。然后你又设计让警察围殴越南帮,现在仁川找个越南人都难了。咱们社团的两大死对头,都是你一手搞掉的,你说你牛不牛逼。”
老棒子并未露出太得意的表情,而是道:“有时候,事情的发展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控制了的。在我一开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要亡命济州岛?哪里能想到越南人不要命的跟警察火拼?只要活着,下一秒能碰上什么事情,谁都说不准。”
“透彻,牛逼。”我举起酒杯,跟老棒子干了一杯。
老棒子干完杯,咂巴咂巴嘴唇说,“阿乾,你等着看吧,就这一段时间里,社团里要有大动作了。”
“什么动作?”
“白逍的堂口啊!”
“哦……”我恍然大悟,这一句话把我给点醒了。尚京路虽然暂时从越南人手里夺了回来,但现在还是属于无主之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得要有个人以堂口大哥的身份掌管尚京路才行,要不然这块地盘过段时间又要被别的帮派抢去。关键问题就是,孟老大将指派谁成为尚京路堂口的大哥?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尚京路的主要经营业务是海鲜市场和海鲜货运,是一个大肥缺,足以引发帮派内部的明争暗斗,波橘云诡。
老棒子说:“我听说,最近白逍的兄弟冯三很活跃,正在上上下下的拉拢关系。他还放出风来说,尚京路本来就是他大哥白逍的堂口,现在由他来继任,理所应当。”
“草,”我骂了一句,“他不回首尔了啊。”
“首尔有什么好的,你看着像是被社团委以重任,开疆拓土,整的跟封疆大吏似的,其实就是远离中央核心了,啥好处都捞不着。就像古人做官似的,外面的官做的再大,最后还不是都想回京城混?”
“那你说,孟老大会让冯三接任尚京路堂口吗?”
“不好说,”老棒子冷哼一声,“孟老大这老狐狸,城府深着呢,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再说了,在接任堂口这个问题上,需要制衡的因素太多,够他想一阵子的。我给你说,如果不是暴毙街头,那么孟老大一定是脑汁绞尽死的。”
“哈哈。”我笑了起来。
“就算当了龙头老大又怎么样,天天算计别人,最后把自己整成了一个大苦逼。”老棒子显然还对孟老大耿耿于怀,忿忿不平地骂道。
爱一个人可以很短暂,恨一个人可以上万年。这是从古至今,颠扑不破的定律。在电影《西游伏魔》里,玄奘说,正是为了消除世人的恨意,他才西行取经。而如今,上千年过去了,玄奘取回的真经的译本广传于世间,可是世人的恨又何曾消除过一星半点?六根清净那只是幻想罢了,我们每个人都在爱恨中出生,在爱恨中挣扎,又在爱恨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