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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第3页)

“他娘的!你是不知道啊,兄弟我这段日子都是咋过来的!打汤普森死后,我是吃不香睡不稳,一闭眼睛就好像有人站在我床头,桌子底下、窗帘后头、屏风背面。。。。。。哪哪都像藏着人,没有十几个手下跟着,我都不敢挪地儿!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风什么鸟,草啥?”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对!就是这个词!”窦山青一拍大腿,转身趴在了窗台上,看着酒店门外站得笔直的宋快。

“就是他?”

“就是他!”

“你老兄的眼光错不了,叫他上来吧!”

“得嘞。”马德魁起身,一撩长袍,“噔噔噔”的下了楼,走到酒楼门口,拍了拍宋快的肩膀。

“宋老弟,雇主喊你上去,这买卖成了!”

宋快点了点头,跟着马德魁上了楼。窦山青见了宋快,分外热情,兄弟长兄弟短的就是一阵吹捧。宋快这人话少,马德魁说了小一炷香,他只答了一句:

“你不要离开我身前五步。”

马德魁吧唧了一下嘴,使劲地点了点头,冲着包间外头大声喊道:

“再上八个菜,一壶酒,给我宋老弟接风。”

宋快摇摇头,正要止住了店小二,窦山青一把拽住了他。

“宋老弟,酒菜都是哥哥一片心,莫要推辞。

宋快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只要两个馒头,一叠酱豆腐,酒我不沾。”

窦山青见宋快的神情不似作伪,嘴上便不好拒绝,只能挥挥手,让店小二照办。

月上柳梢头,窦山青吃喝尽兴,和马德魁道别后,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出了宾客楼,直奔赌坊。大虎爷、二虎爷死后,陶玉楼将赌坊生意交给了窦山青打理,窦山青做事不似二位虎爷那般处处讲江湖规矩,做赌、放印子、卖鸦片、贩人口,凡是有利可图的买卖他都做。

天津城东北方,有三岔河,因子牙河与潞、卫二水会流而得名。潞水清,卫水浊,汇流东注于海。河岸两侧,竹竿巷、大胡同、北大关、锅店街、针市街、侯家后等地商馆云集、店铺林立。窦山青在此地的买卖唤做“大生烟馆”。

咸丰八年(1858年),根据《天津条约》中的有关规定,英法美三国胁迫朝廷签订了《通商章程善后条约》,明确了鸦片贸易合法化,商税率比1843年《五口通商章程及税则》降低,对一般进出口货物按“值百抽五”抽税。鸦片贸易自此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从暗处经营开始转向明处大肆扩张倾销。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无人不抽鸦片,烟民极具增长至“四千万”,连咸丰皇帝自己都开始吸食鸦片,并为其取名“益寿如意膏”。鸦片之害“大之则绝宗灭嗣,破产倾家;小之则伤损精神,消耗血肉;甚至废时失业,凶而作贼为娼。种种流弊,言不胜言,书不胜书。”

咸丰九年(1859年),朝廷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鼓励各地种植鸦片并收取高额的赋税以补充中央财政亏损。各地罂粟田面积飞速攀升,使得“种植罂粟花,取浆熬烟,其利十倍于种稻。往往以膏腴水田遍种罂粟,而五谷反置诸硗瘠之区。”市面开始出现大量本土烟膏,有云土、川土、川土、贵土(又称黔土、毛块、贵州黑等)、西土、甘土,、西砖、渭南土、交土、宁土、北口土、西口土、边土、亳州浆、东土、湘土、施南土、建浆、粤土、赣土等诸多品类,其中以云南出产的“云土”为最上品,品质与价格仅次于英国商人从印度孟加拉贩运来的“班公土”(也称“派脱那土”),以及产自加尔各答的“小土”,而热河一带的“北口土”,质量最差。天津卫的大小烟馆既有洋产土,又有国产土。嗜好大烟的瘾君子们根据自身财力各取所需,有钱的吸上品,没钱的吸劣品。而在做鸦片的众多商人里,英国人马修之所以能在这个圈子里独占鳌头,凭得乃是另一样货——红丸。

所谓红丸,即吗啡加糖精熬制之物,名为戒烟药,实为上瘾毒。

吗啡自同治年间自东南沿海流入并迅速蔓延,光绪十八年(1892年)仅上海口岸一地便入境15761盎司。朝中曾有外务大臣向皇帝上书曰:“吗啡系鸦片所炼之精,原为西医药料。而华民每用吗啡药针刺入肌肤,以抵烟瘾。”

红丸货源紧俏、价格高昂,远超平民财力所能及。

大生烟馆专卖红丸,兼卖各式烟土。

细雨如丝,窦山青领着宋快,在七八个打手的簇拥下,走进了大生烟馆。

这是宋快第一次进烟馆。

大烟馆进门迎面一对楹联,上联是:含珠银灯通仙域;下联是:卧云香榻吐春风。宋快皱着眉头,看着楹联正在发呆,一个坐在门槛边上的乞丐缓缓地直起腰来,破衣烂衫下,他早已瘦成了一具皮包的骷髅。只见那乞丐伸出好似筷子般粗的手指敲了敲门柱,两眼无神地看着宋快,幽幽笑道:

“小哥识字?”

“识些,但不多。”宋快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来来来,我教你念,这两行字应当念做——一杆烟枪,杀死英雄好汉不见血;半盏灯火,烧尽田园屋宇并无灰。少年人,进门需三思啊。。。。。。”

乞丐的话还未说完,窦山青便皱起了眉头,揽住宋快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指着乞丐的鼻子骂道:

“胡说八道,我这对联是四个字,竟让你念成了二十六个字,连数数都不懂,还有脸在这卖弄唇舌,哥儿几个,把他给我打出去!”

窦山青身后的打手得令,拽起那老乞丐就往外拖,老乞丐两脚悬空,以头触地,满面血污,犹自高声呼喊:

“少年人,三思!莫要学我。。。。。。气短发长活像鬼,一副枯骸两行泪。。。。。。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白刃加于前,豹虎逼于后,亦唯俯首受死,不能稍微运动也。久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

窦山青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在宋快耳边笑道:

“自古以来,做生意有买有卖,抽大烟的买,开烟馆的卖,你情我愿,我可没逼着他抽!”

进了烟馆前厅,靠东边是一方长条的柜台,柜台上摆着笔墨纸砚、算盘账目、秤杆铜盘,柜台后是一人高的红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烟枪和青白瓷的烟膏罐子,架子上挂着许多标有名字和数字的号码牌。待客的小厮往返柜台,将散客引至大厅床榻,点燃烟灯,将烟灯、烟针和铁条都放在榻上,为客人铺好枕头,烧好烟泡。大厅无窗,左右两个进出的门户均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既遮住了光亮,又阻住了空气的流通,烟民横在潮湿、狭窄、拥挤的大通铺的床榻上,手足相抵,胡言乱语地低声呢喃,两眼空洞而呆滞,烟枪吞云吐雾之际,依稀有啸声入耳。

“咳咳。。。。。。”宋快实在忍受不了这里的味道,用袖口掩住了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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