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没有吱声,和县太老爷两人面面相觑,转而茫然地点点头。
“还真是有个柜子。”捕快班头老马在一旁嘀咕道,“大人,属下去现场的时候看到了,柜子旁的地上还有个倒了的木头凳子。”
“是的,班头大人,你说得没错,民女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下白大娘子。”李月影便转身冲着身边的白大娘子点了点头。
“谢谢妹妹,尽管问来,民妇一定知无不言。”泪眼朦胧的白大娘子凄然说道。
“请问姐姐,平日里赵屠夫是不是总爱把家中所有的财物都一并放在那个挂钩旁的柜子之上?”李月影问道。
闻听此言,白大娘子便微微点头:“没错,我夫君生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习惯,平日里所收到的银两铜钱在经过认真点数之后,都会用一个铁箱子装好,还特地加了把大锁来防范民妇,对了,妹妹,你,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民妇并未曾请你来过我家啊。”
李月影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冲着捕快班头继续说道:“班头大人,麻烦你派一个手下前去赵屠夫家中寻得此箱子,然后原样不动搬来,不知是否可行?”
捕快班头老马咧嘴一笑:“当然没问题,大人,属下这就亲自过去,想必不需半盏茶时分就可以回来复命。”
公案背后的县太老爷便顺势点点头,手一挥:“去吧。”
老马便一溜烟跑出了大堂。
堂下,乔泰来了兴致,他忍不住凑近马荣打趣道:“我说马兄,真看不出来哎,这小丫头还挺煞有其事的呢!”
马荣双手抱着肩膀,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我们就等着瞧吧。”
没过多久,只见捕快班头老马果真捧着个生铁所铸的大箱子吃力地走进了大堂,最后重重地放在巨大的瓷砖地面上,气喘吁吁地向上回禀道:“大人,正如李姑娘所言,属下果真在柜子顶上找到这么一个大铁箱子,真没想到还挺沉的呢。”
还没等县太老爷回复,一旁的月影姑娘则噗嗤一笑:“不沉才怪,这里面可是装了赵屠夫所赚的所有银两铜钱,只因他平日里从未信任过自家娘子,所以家中一切值钱财物都是自己存放并详细记录。好了,麻烦班头大人想办法把锁头撬开,要是民女没有记错的话,里面应该还有一本账本,如数记录着他肉铺中每日里的收支明细。”
此话一出,公堂上下便又是一片议论之声,逼得县太老爷不得不连连拍打惊堂木。一旁的乔泰哈哈大笑了起来:“马兄,咱今日可是开了眼了,没想到这世道之上竟然还有比我更精通他人财物的人呢!”
马荣听了,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弟,你那是袖里乾坤,人家可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你可别坏了姑娘家的清名。”
话音未落,前排的老妇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道:“年轻人,我看这回可是你错了哦,”她伸手一指堂上的李月影,神情意味深长,“这丫头,街坊四邻都知道,精得很呢!”
就在此时,哗啦一声,铁箱子上的大锁应声而落,捕快班头老马打开铁箱,里面果然堆满了元宝铜钱,而最上面,一本账本端端正正地放着。老马伸手拿起账本,然后转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交到县太老爷手中。
“大人,请看最后一页,是不是记录的昨日里的明细收支?”李月影问道。
县太老爷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点点头:“没错,一点都没错,收入铜钱总共八百二十文,散碎银两共计二两七钱。那……李姑娘,你告诉本官这些又有何用呢?还有,正如方才白大娘子所言,你一个旁人,从未去过他们家,又怎生晓得赵屠夫家如此隐秘的事情?”
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堂上堂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了李月影的身上。
她却只是莞尔一笑,道了个万福:“回大人的话,民女深受家父李万峰的亲传,略通医道,家父亡故之后,民女便在县城南边的开元大街上开了个小医馆,承蒙周遭父老乡亲街坊四邻看得起,照顾民女的生意,故医馆小有名气并可维持生计。半年多前,赵屠夫因为右臂疼痛难忍便寻来民女医馆求医,经诊断,实属右上臂肌肉疲劳过度所致,只因赵屠夫平日杀猪剁肉都已经习惯用右臂使力,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会落下病根。经民女细心医治后,赵屠夫的右手疼痛感消失,只是还需精心调理,不便过多使力,以免旧病复发,想他对民女的医嘱也必定牢记在心。可是一个月前,赵屠夫又上门求医,让民女我感到惊讶的是病情反而更加严重,甚至于发展到右臂严重脱臼,在我再三询问之下,赵屠夫这才勉为其难地告诉民女说只因接近年关,肉铺生意好转,铜钱碎银赚多了,便每日都会打开铁箱存放,又因为不信任自己屋头的白大娘子,则更是咬着牙每日坚持,本以为忍耐一下即可过去,谁知隔天晚上,因为一时开心,多饮了几杯酒,腿脚一软,下凳子时没站住脚,便滑倒在地,导致右臂脱臼,新伤旧伤重叠,真是华佗在世,对此状况,想必也会无可奈何了。至于说这次意外亡故,据民女推测,乃是赵屠夫隔日有大笔入账,不放心自家娘子,便连夜爬上凳子,在柜子上放好铁箱,下凳子时却一时失手,右脚踩空,身子向右倾倒,他本能地想去抓住东西扶住身体,侧头之际,脖子上的汗巾扣正好挂住了悬在墙上的铁钩上。赵屠夫虽身材健壮却无奈矮小,才五尺三寸不到,而铁钩到地上的距离是七尺,平日里都要帮工帮忙才能顺利把生猪整个挂上去。所以呢,县太老爷,民女才会斗胆推测赵屠夫是死于意外,而非他杀或者自杀!如若不信的话,请看仵作的尸格报告,应该会有这么一条记录——死者右手肘衣袖和后背上沾到了墙上的白灰,但是左手肘部位却没有,并且非常干净。这与赵屠夫临死前被意外挂上铁钩的情形完全吻合。对了,”李月影转头看着一旁站立的捕快班头老马,“班头大人,现场是你亲自勘验过的,我想请问你是否注意到了屋中有一张被踢翻的凳子,就在柜子旁?”
班头老马连连点头,恍然大悟:“果真如此,一点都没错!”
李月影微微一笑:“谢谢班头大人,”接着她伸手一指地上跪着的白生和白大娘子,“赵屠夫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身体健壮,分量不轻,如果不是昨晚饮酒过度的话,是决计不会出此意外的,而且毫不夸张地说,各位堂下的父老乡亲,还有县太老爷,你们看,白生乃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即使加上弱不禁风的胞妹白大娘子在内,也还不是赵屠夫的对手。没错,白生昨日酉时确实是上门理论去了,但是自己这英雄之举换来的却也是赵屠夫对他的一顿暴打,”说着,她蹲下身,猛地拉起白生的左臂并迅速褪去衣袖,上面顿时显露出了一片乌紫肿胀,白生也面露痛苦之意,却目光躲闪,强忍住没叫出声。
“各位大人请看,白生的左臂其实已经被打断,他是完全无法控制住赵屠夫,并且把他悬挂在铁钩之上的。”说到这儿,李月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神情严肃地转身看着县太老爷,“大人,再加上赵屠夫尸首的双手指甲缝隙中都有白灰的痕迹,那表明他被挂上去之时是意识清醒的,白灰乃是抓挠墙壁所致。而且民女大胆猜测县衙仵作大人也并未曾在赵屠夫身上检验出有任何中毒的症状,对不对?”
县太老爷听了不免有些尴尬,但碍于情面却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是的,正如姑娘所言,赵屠夫未曾中毒。”
“好!谢谢大人。民女觉得呢,至此,这个案子只能说是个悲剧,白大娘子就此守了寡,但是大人您只要秉公而断,相信对白大娘子兄妹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件大好事。死者为大,民女在此就不评断赵屠夫生前的为人了,希望这件事经过大人的公平断案,能够还白大娘子兄妹一个公道,也让我们余杭百姓能够为拥有您这位青天大老爷而感到万幸呢!”李月影落落大方地说道,最后,她又一次冲着公案之上飘飘万福,“大人,民女说完了,请容许民女告退!”
一片寂静过后,堂下听堂的百姓中顿时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白大娘子更是喜极而泣,就连旁观的马荣和乔泰也颇感意外,忍不住附和着人群拍手叫好了起来。
3。
结局当然是皆大欢喜,县太老爷就坡下驴,把吝啬的赵屠夫生前所留下的百宝箱一并判给了他的遗孀白大娘子,其实理由也是现成的,因为白大娘子已经身怀有孕,高傲的县太老爷也乐得有这么一个给自己积阴德的机会,当然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而赵屠夫的尸体也交由未亡人白大娘子一并带回,择日发丧安葬。
眼看着一起差点成为冤案的意外终于尘埃落定,乔泰伸了伸懒腰,刚要准备随着听堂的人群离开,却见马荣紧锁双眉,一脸疑惑地看着前方。
“马兄,出什么事了?”乔泰好奇地问道。
马荣伸手朝前一指,没有说话。在他不远处的榕树底下,捧着钱箱子从县衙里出来的白大娘子此刻正把箱子放在青石板上,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了一些碎银,然后小心翼翼地交给了紫衣姑娘李月影,并千恩万谢,而李月影也坦然收下,转身告辞离开了。
“兄弟,你说那白大娘子为什么要给她钱?”马荣抿着嘴问道。
“上前问问自然不就知晓了?”乔泰耸了耸肩,紧走几步拦住了白大娘子的去路,掏出腰牌亮明了身份。
“你们……”白大娘子和白生兄妹俩不由得一愣,本能地有些双腿发软,“你们想干什么?官差大人!”
乔泰嘿嘿一笑,双手做了个揖:“我们兄弟俩是杭州县的捕快,不负责你们余杭,放心吧,白大娘子,在下只是想问问方才你为何拿出银两交给那位紫衣姑娘李月影?难道说她是你们雇佣的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