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心中一动,整个人也顿时清醒了,他本能地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了起来,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人群中,又一阵银铃响起,只不过换了另外一个方向。可是,不管马捕头的目光怎么寻找,却始终都无法在纷乱的人群中寻觅到银铃的主人。
一丝淡淡的遗憾无声无息地浮上心头,马荣便沮丧地长叹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人流裹挟着马荣和乔泰最终来到了位于西水东老街的余杭县衙。
因为听堂的百姓实在太多,所以县衙大门特地加开了两个侧门,可是尽管如此,小小的县衙堂下却还是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乔泰好不容易挤到马荣身边,便顺势凑上前大声说道:“马兄,没想到这小地方的人看别人过堂倒还是挺有兴趣的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这番话无意中冒犯了前面的那位身穿葱绿衣裙的老年妇人,顿时,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便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年轻人,说话要留口德!”
“这,难道不是实话吗?”乔泰环顾了一下四周,映入眼帘的都是人们兴奋的眼神,便不由地皱起了双眉,歪头对马荣抱怨道:“马兄,你看看这些人!”
马荣却并没多说什么,他心事重重地四处张望着,仔细辨别耳畔所传来的各种声响。
堂上,两班衙役就位,留着山羊胡的县太老爷踱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番威武呵斥过后,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
站在人丛中,马荣双手抱着肩膀,颇有兴致地朝上看着。
“啪!”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起,把堂下的人都吓了一跳。只见矮小精瘦的余杭县太爷微微咳嗽了一声,皱眉低头看着跪在大堂上的白大娘子和白生,目光中满是鄙夷,他冷冷地说道:“堂下跪着的可是赵大财赵屠夫的屋里人白大娘子?”
狼狈不堪的年轻妇人连忙叩头:“见过县太老爷,正是民妇白英。”
“白英,你身旁跪着的是不是此案的另一杀人嫌犯白生,你的亲兄长?”
白英刚想应答,猛地意识到不对,她立刻急了,高声辩驳道:“回县太老爷的话,我们没有杀人啊,又何来杀人嫌犯一说?我男人不是我们杀的,他明明是自杀!我们是冤枉的,县太老爷您可要公断啊!”
而一旁的白生听了这话也感到惊骇无比,连连冲堂上叩头:“县太老爷,小生冤枉,小生并没有杀妹夫赵大财。”
“胡说!都到现在这时候了,你们还胆敢狡辩!我来告诉你吧,昨日酉时时分,里长分明就是见到你前往赵屠夫家中因琐事而吵闹,甚至还用言语相威胁!今日辰时便发现赵屠夫惨死家中,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们说对不对?”说着,颇有些得意的县太老爷一边伸手捋着胡须,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白大娘子兄妹俩,接着,手里猛地一拍惊堂木,目光变得犹如锥子一般尖利,语速飞快,“事情摆明了就是你们兄妹俩勾搭成奸,败坏人伦纲常,被赵屠夫发现后便报复杀人,所用手段之残忍让人发指!来人……”
话音未落,两旁衙役便一声怒吼。而堂上跪着的白大娘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浑身上下被气得哆嗦个不停,一旁的白生则忍不住站起身伸手指着县太老爷大声咒骂:“你这昏官,草菅人命!天理何在!”
见此情景,堂下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虽然说对于这样的场面,马荣马捕头在官场中早就已经见惯不怪,可是在听了县太老爷的这番苛刻而又无礼的训斥后,却还是皱起了双眉,随即便冲身边站着的乔泰使了个眼色,刚想挤出人群亮明身份,好说几句公道话,可还没等他迈动步子,耳畔却又传来了那清脆的银铃声。瞬间,马荣就像被利剑穿胸而过,呆立当场,银铃声划过的间隙,终于见到一位身穿淡紫色衣裙,头梳垂挂髻的年轻女孩闪出人群,冲着堂上大声叫喊了起来:“县太老爷,请等等,民女有话要说!”
年轻女孩身材高挑,长得柳眉杏眼,发如乌云,口若含丹,五官圆润,声音温柔动人,而她的淡紫色衣裙的腰带上,此刻正挂着一只小巧可爱的银铃。而她每走动一步,银铃便随之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许久过后,马捕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老这么直直地盯着年轻女孩看的话,未免显得有些轻佻,瞬间涨红了脸,便忙不迭地收回目光,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堂上的县太老爷被无故打断了审案,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神情颇为不悦,刚欲斥责,仔细一看却是一个柔弱的年轻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反而觉得自己发脾气不合适,便刻意拖长了声调问道:“堂下何人喧哗?”
紫衣女孩紧走几步来到白大娘子身边跪下,冲上叩头:“回县太老爷的话,民女李氏月影,是已故县衙仵作李万峰的女儿。”
“哦?原来……原来你就是那李仵作的女儿?”听了这话,县太老爷干瘦发黄的脸上竟然瞬间多了几分柔和,略微迟疑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手一挥,“起来吧。”
2。
“李仵作?”堂下,马荣忍不住轻声来回念叨了几遍这个似曾耳闻的名字,“老弟,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
乔泰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马兄,亏你还是个六扇门的人,竟然连李仵作都不知道?”
“我这不才当了四年的差么?”马荣苦笑,“虽然痴长你几岁,但是论起资历来,哥哥我还是得向你讨教啊。”
“好吧,好吧,小弟来告诉你,这个李仵作本名李万峰,是我们江南东道各衙门口里出了名的神仵作,据说在他手下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个是被冤屈的!毫不夸张地说他似乎都能听懂死人在说什么,民间传说就好像通神一样!真没想到,李仵作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乔泰看着堂上李月影的背影,不由得右手摸着下巴,点头微微赞叹,目光有些出神。
“那他现在人在哪?”马荣左右看了看县衙大堂,“老先生他退休了吗?”
乔泰皱眉,轻轻叹了口气:“死了,应该是乾丰元年发生的事,听说是得了血融症死的,死的时候很可怜的。”
“‘血融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个脏病?”马荣当然听说过‘血融症’,这种病究竟是如何被染上的,没有人知道,可是但凡得上这种病的人,据说都会死两次,第一次,浑身血肉逐渐溃烂,患者痛苦万分,高烧不止三天后,虽然能说话,但是对自己是谁,到底来自哪里,甚至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已经一概忘记,病人虽然看似还活着,但是内在的思想和记忆却早就已经枯竭,留下的只有整日整夜的痛苦惨叫,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而第二次,一般都在发病后的七天之内,病人狂吐鲜血,痛苦地弯曲身体,最终浑身化为血水而亡,死后躯体只剩下一张皮囊和骨架。所以,被称为‘血融症’。这是不治之症,而一般被确定得上这种病症的人,都会在病发之前自尽而亡以减少痛苦。想到这儿,马荣不由得皱起双眉,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作孽。”
堂上,紫衣年轻女孩李月影直起身,看着公案后面的县太老爷缓缓说道:“大人,民女在勘验过赵屠夫家死亡现场以后,可以确定赵屠夫确实是死于意外,而不是自杀,也更不是他杀!”
此言一出,更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上堂下一片混乱,人们又一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县太老爷身边的师爷也坐不住了,忍不住高声插嘴道:“李姑娘,我来问你,难道说你竟然质疑我们堂堂县衙的仵作所勘验出的结果?”
李月影摇摇头:“回师爷的话,民女并没有质疑仵作大人所做出的结论,赵屠夫确实是死于勒颈窒息。”
“那你又为何可以就此推断出死者不是他杀或者自杀呢?”县太老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从高大的公案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李月影。
“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个,”说着,李月影走回到堂下,伸手指了指一个普通中年脚夫绑在脖子上的白色汗巾,“我们在现场发现,赵屠夫就是被他脖子上的汗巾给活活勒死的,而汗巾的另一头就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平常时候,那个挂钩则是供死者用来悬挂屠宰好的生猪的。”
“没错啊。”师爷略微有些不满,“这些我们公文中都有详细的记录,无需你再多言。”
“师爷,您听我慢慢说。”李月影微微一笑:“你们只注意到了挂钩,却偏偏没有注意到挂钩旁的柜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