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娟子在母亲和后父的陪伴下,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临行前,她给江小云打来电话,激动地说:“小云,谢谢你们,真的,现在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没有人打我,没有人掐我,没有人威胁我,再没有任何人能逼迫我,我是自由的!谢谢你们!”
一年后,新冠疫情在全球爆发。何劫回到了傍水,把他的装修公司也带了过来,虽然受疫情影响,不算红火,但订单接续有来。他知道姐姐爱他,父亲也曾爱他,心里宽慰多了,也心怀远景,努力立住脚跟,为家乡出力。
肖卓静回到了原岗位,继续着她的工作和生活。
除了做好疫情防护、完成工作,她为自己安排了很多业余活动,只是受必须“两点一线”的要求局限,目前只能在家进行,阅读、做手工、写文章、种花草。。。。。。
闲暇的时候,她想,活着活着,就有了过往,这确是没有办法的事:像云堆多了,碰撞倾下的雨;像雨中行路长了,后裤腿溅上的泥;也像泥里冒出的芽老了,眼见着变得粗砾厚褐。
过往是当下,是后果,也是叠加,会重,会沉,会无可摆脱。大约只高人与下愚例外——一个看得见不为之动,另一个看不见兀自宽乐。
自己属于中不溜的平庸的大多数,过往也便相应地俗常、碌碌、琐碎。放不过的那些世俗,必须找理由为自己开脱,潜意识动用心理学的手段自救。现在,该怎么形容?如阳光烘晒、如踏溪洗濯,还是如老树剥皮?最后一种,估摸最为相似。
总之,河中有了路……即便如抽骨如剥皮,这过程说到底也终将只是一种过往。世上有什么事物无可替代?唯内心的自在吧。“无挂碍,无恐怖,无颠倒梦想”,若能这般仅体力、脑力,无需劳心地活着,多好的境界……。不怕丑、不怕老,亦不怕死了……
无杂思羁绊,脚下竟可生出箭镝嘶鸣,然过往已凝固,前路也顿失速度。她不再顾后,也不以迎接的姿态瞻前,毕竟从没有哪一段过往因人为迎接而来。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前夫邰浩海,也能坦然面对自己不育——这些不可改变的事实,可以影响自己一时,而不能成为束缚自己一生的枷锁——还是那句话,爱情、婚姻、子女并不是人类必需品,自我才是。
她便任自己如瓦檐积雪,安稳融化,自由滴落,应势随方……内心慢慢充实而稳定。
有一天,肖卓静的父母去傍水扫墓后回到宁原,成家秀跟女儿说:“机械厂已经被拆迁咯,‘梧桐排’彻底没了。过去啊,我老骂那破地方,现在看到全是一片大工地,再过几年啊,肯定更不认识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可不是嘛,有时候,咱们总觉得当下不如意,可是等回过头,好的坏的,都是经历,总有令人怀念的地方。不过,妈,我真的很感激您,一直拼尽全力保护着我。”卓静深有感触地回她。
面对这个不厌其烦地做饭、洗衣、打扫,一丝不苟做了大半辈子母亲的女人,那是个在她看来集奶妈、佣人、唐僧、教导员甚至狱警于一身的好强的女人,那个对她的感觉曾经只能用“惧怕”二字来形容的女人,如今双手布满裂纹,脸上出现了老年斑,不再在乎外表,钥匙常常挂在门上,刚取下的老花镜转头就不记得放在了哪里,嘴里常分不出咸淡,各种疼痛像白蚁蛀木般无情地侵蚀着她的身体,对她也不再动辄批评了……而最具颠覆性的改变是一向说一不二的她开始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了信心,刚做的决定很快产生了动摇,遇事竟要问她是不是,行不行……
卓静心想,面对这样的势力转换,时光倒退20年的话我该是多么的得意啊,可如今,见证一个雷厉风行、高傲坚强的女人韶华流逝,却令她难掩悲伤。可惜直到自己步入中年,也开始变老,才终于明白,这个世上有些人从未说过“我爱你”,但她一定比任何人都爱得真,有些人也非常地不愿意老,却就这么放任自己老去,只为了让另一些人真正懂得什么叫做——母亲。
肖母听女儿说得如此暖心,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没接茬,倒是提起了庞二姨:“这次回去还碰见胖二了,就是隔壁那个庞二,跟她那对双胞胎儿子也去扫墓,她可总算没穿一身大花。她见了我不住地夸,说现在俩儿子抢着要她去跟着住,孝顺得很。他俩一个在超市,一个在快递公司上班,都懂事成家了。。。。。。”
“三、四十的人了,还能不懂事?”父亲肖雄志插了句嘴。
“三、四十还不懂事的人多了!看他俩小时候那样,还以为迟早被送去劳改呢!”成家秀马上还击。
“然后呢?庞二姨家男的没一起?”卓静好奇地问。
“没,庞二说她家老李中了风,送到大青山养老院去了,说他在那过得好着呢。嗨,你表姨后来跟我说,大青山养老院在山旮旯里头,是傍水县条件最差的一家,还说庞二咋这么心狠。我心想啊,就俩字——报应。”
卓静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叹息,庞二姨这招是真厉害,别人以为她守着个龌龊的男人当宝,其实她咋能不明白?怕是暗戳戳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吧,她可是精着呢。
既然谈到了傍水,肖卓静又想起了一起战斗过的江小云,知道她跟李壮已经结婚了,正在甜蜜的新婚期。晚上,就给她打了个电话去。
小云按下免提键,声音还是那么干脆轻快:“咋啦静姐,做完核酸了?”
“哈哈,是呀。哎,小云,你说过去没有手机、行程卡这种东西,咱们要找个人可真是累死人,科技对咱们这一行实在是太重要了。你们最近都没那么忙了吧?”
李壮抢话说:“静姐好啊,本来傍水县就是块福地,嘿嘿。对了,过几个月,你就要升级做大姨了啊。现在咱们都不能离开市区,等疫情结束,我们就抱着他找你讨礼物去。”
“啊呀,恭喜呀!礼物必须有。”
“静姐,你家娃上小学还是初中?我好像没听你说过。”李壮突然问道,旁边的江小云心里紧了一下,但她没吭声。
“我呀,没小孩,我不能生育。但我希望所有的小孩都能健康快乐。”卓静非常自然地回答。
“啊!对不起对不起,静姐,我不知道啊。”李壮忙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壮,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不要有分别心。你家小云点醒过我——有则有、五则无,跟生育这件事的好坏无关。”
“对,没有哪一条法律和道德准则要求人类必须生育,对外强求或对内消耗,都是将女人物化的歧途。当然,选择是自由的,即使是夫妻,都不要彼此道德绑架就好。但是我们都应该不带任何偏见地,正常谈论这个话题,就像谈论爱不爱吃榴莲一样。”小云认真地说。
“哈哈哈,我还挺爱吃榴莲的。”卓静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我顶不住,简直是世间最奇葩的食物。”李壮嫌弃地摇头。
“那换个比喻,就像谈论洗完澡要不要换衣服一样。”小云盯着李壮,一本正经地戏谑他。
“哈哈,我错啦!以后你的标准就是我的标准,至少是努力达到的标准。”李壮求生欲立刻拉满。
三人又闲扯了一阵,互道晚安后,各自为迎接新一天着手进行不同的准备,而他们的心愿,必是相同的——期盼疫情早日结束,所有人都能回到往昔那自由自在的正常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