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他说他已经火化
那可不是热闹的商业区,也不是住宅区域,而是一片废弃的城中村,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陈江涌和李壮下了车,在黑暗中沿着半泥巴半水泥的旧路查看,零零散散能看见些亮着灯的旧村屋顽强地落在砖头砂石场中,几条不知是村民养的还是旅行到此的黄黑大狗围着他们逡巡,如果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就好了。
李壮鞋里进了沙砾,他蹲下身脱了鞋子往外倒,又开始问:“队长,我想不明白,冯老是不是知道何凡叶不是自杀?那他这么多年咋不说?凶手为啥要等20年才杀他灭口?何顺也是,这些年一直在喊,为啥最近被杀?凶手要是不动手,咱们啥都不掌握,也不会这样穷追不舍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不作不死?”
“人的心理和行为,个体差异很大。如果个个都理智,哪有那么多罪案。你的实践经验还不足,以后就慢慢明白了。”陈江涌抓住时机跟他讲道理。
“队长,你也没经手过多少大案子嘛。听说最光辉的一次,小孩子玩头骨那事儿,是十年前了吧。”李壮歪嘴笑了。
现如今的年轻人,说话没大没小,有啥说啥,没事还老爱当面拿领导开涮逗笑,等级位阶对他们的压制力已经在弱化,但他们这一代也有个很好的优点,错了直接认,不像经历过复杂时代的老辈们,会担心承认错误把自己拖入不利的境地。
他们干工作常常靠着兴趣,金钱反而**不大了,以兴趣激发热情,以热情拴住性子。做他们的领导要是计较太多,真要被活活气死。好在陈江涌已经习惯了,骂他:“还想不想混了。专心点,别遇到埋伏,没反应过来就趴了。”
李壮警惕地提起眼睛,观察四周,这日短夜长的偏僻区域,动物间或发出瘆人的低叫,难以想象一位70多岁的老人在这遭遇了什么——被吓到了?被威胁了?被袭击了?无论哪种情况,他儿子为啥不报警,而是躲闪警察,不愿多说半点?
陈江涌的手机铃声突然奏响,吓了两人一激灵。他的医生朋友回复他救护车是在瓜铺村路口接到的人,当时冯老垂着头坐在路边,他儿子陪在旁。
“路口。。。。。。”把手机塞回口袋后,陈江涌觉得这事今晚是解决不成了,无力感蔓延全身,村里为数不多的灯光也逐渐熄灭,已不是可以登门走访的时间段,虽然这片区域的不远处,目之所及便是热闹通明的城市灯火,但这里一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一团黑暗就像平静湖面的一个漩涡,深不见底。
“回办公室吧,天亮到殡仪馆再劝劝。”陈队长跟同样疲惫、已没了刚才调皮劲的李壮说到。小伙子紧绷着的眉头立刻松了下来,点点头随队长往回走。
两人到办公室眯了没多久,天渐渐亮了,同事们也陆续进来,左涛见他俩这样,奇怪地问:“你们昨晚去哪蹲了?浑身都是灰土。”
“瓜铺村。”李壮眨巴着费力睁开的双眼,要去冲包咖啡提神。
“啊?!你俩去那?怎么,借调去扫黄?”左涛错愕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陈江涌马上反问。其他同事有的在偷笑,有点也不明所以地等左涛回答。
“你们不知道?那地方以前暗娼不断,混在村民里,租他们的房子,还有人放哨,不好抓。城中村改造开始后据说少了,没地方了吧。你们不扫黄,咋整一身土?”大家才想起来,左涛早先就在扫黄大队工作过。
“我明白了。。。。。。”陈江涌恍然大悟。
“不会吧。。。。。。”李壮意味深长地看着队长,这简直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真的还能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可是联系起冯家老太和儿子女儿的态度,也没有别的解释可供选择了。
俩人啃了几口食堂的面包又前往殡仪馆,虽然知道如果冯家真是出于这难以启齿的隐情而加速处理后事,阻止的希望不大,可也还是得去试试。
临出单位门前,陈江涌交代左涛和江小云忙完手上的正常任务后查查冯统正曾经办过的其它案件——如果冯的人品确实有问题,那对他的工作方面当然也得多角度考量了。
车开到半路,陈江涌忽地一脚刹车:“你去瓜铺村,如果能掌握到冯统正有嫖娼的嫌疑,马上告诉我,火化就可以暂时叫停,那就由不得他们了。”说到这,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估计早跑了。多问问,去吧。”
“是。”李壮跳下车打了个出租,与队长兵分两头而去。
殡仪馆内,清冷肃穆,空气中漂浮着香烛纸钱的“隔世之气”,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都覆着一层冰霜。
冯家老太并未前来,亲戚、前同事、老朋友,甚至孙辈也一个都不在,只有两兄妹正一言不发拉着脸坐在厅外长凳上等着那最后的时刻。
冯军振一看见陈江涌脸色就变了,恨不得拽起门口垃圾桶扔过去,几次张开嘴想出狠话,又咽回了肚子。
“冯哥,无论发生了什么,请您从大局出发,再等等,咱们查清楚再处理好不好?您想想,如果冯老真的是被害身亡,如此仓促火化,真相被掩盖,不会遗憾吗?”陈江涌挨在冯军振旁边坐下,耐心地劝说。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干嘛非缠着我们不放!”后者仍以上次那般低沉的声调呵斥。
陈刚要回答,冯原突然捂着脸,弯下腰哭起来,头越埋越深,声音越来越大。她开始还有所控制,但随后可能发现这里本就是个应该哭的地方,是个可以把对父亲离世的想念、悲伤、羞怒、难堪、气愤、不解全部搅在一起化作眼泪,用力排解出来的地方,便不再有任何顾虑,放声痛哭。
她的大哥也流下了眼泪,伸出手扶住妹妹发抖的肩膀,大概想止住她的失态,但无济于事,于是也收回手撑住额头哭出了声,两兄妹就这样终于从刚才的强行自制直接进入了嚎啕大哭的彻底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