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她说她找妈妈去了
当然,成家秀烦躁的生活主基调中总归还是会有些好的插曲,“梧桐排”最后一间迎来了新的主人——张厂长的儿子夫妇。
特别是张家新媳妇赵桃,给成家秀带来了一些笑容,那是极少能入得她眼的邻居。
“卓静,你看人家赵所长,一个偏远农村的女娃,那地方叫啥?肖雄志。”她终于给女儿找到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榜样。
“旺场吧,对,三里县的旺场村,那地方偏得车都进不去。”父亲答。
“对,人家刻苦读书,考上了医学院,刚一毕业就来厂里做了副所长。多厉害!”母亲的语气难掩敬佩。
“嗨,就三个人的医务所。。。。。。”肖会计笑道。
“三个人咋了,人家全靠自己改变了命运,卓静,你现在条件比她强多了,更要好好学习,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的本事。”
这些话,肖卓静是听进去了的,因为不光她母亲,厂里应该就没人不喜欢不尊重赵桃副所长。
赵所长的个子差不多得有一米七,比傍水县大多数女孩子都要高挑,皮肤白皙,齐耳短发,戴副金属大框眼镜,往人群一站,绝对的鹤立鸡群。而她的美又与何凡叶不同,是那种端庄清秀的知性美。如果说何凡叶是一朵艳丽的玫瑰,那赵所长就像一支素净的白色百合花。
给厂里职工看病的时候,她总是那么耐心细致,不嫌脏不怕累,病人问得再多再啰嗦也不烦,开了药一一详细地讲解吃法用法。
最特别的是,卓静还发现她永远带着轻轻的微笑,不露齿那种,淡雅迷人。
每当赵副所长和她的丈夫张道新并肩进出家门,经过“梧桐排”,卓静都满脸羡慕地看着他俩——她丈夫张道新挺拔俊朗,不像他父亲张厂长般矮胖,对人也彬彬有礼,就连对上门闹过的母亲,同样会点头笑笑——夫妇俩堪称天作之和。
后来,有一次成家秀带着感冒的卓静到医务所看病,卓静坐在诊室,偷听到赵所长和母亲在隔壁拿药时说:“卓静妈,前些天学校的李校长来我这,聊天时说,厂里的子弟,好多都不用功,她可发愁了。说咱们‘梧桐排’的卓静很不错,是种子选手呢。”
“呀,李校长真的这么说?这,这,谢谢你们,这么关心卓静,哈哈。我也常跟她讲,要向赵所长学习。她特别喜欢你。。。。。。”成家秀鲜见地喜形于色、嘴甜如蜜。
得了赵所长肯定的卓静,此时好像烧退了,鼻涕也干了,感冒不适消了一大半。
可关于赵桃,庞二偏有自己的“清奇”角度。她不敢在梧桐树下编排厂长的儿子儿媳,就跑到屋里说。
“卓静妈,你帮我看看这几针对不对哦?”她捧着正在织的毛衣走进来,然后趁成家秀低头给她看毛线的走法,歪着嘴继续说“你们觉得道新他俩般配?我看不般配。张道新是医专生,要不然副所长哪轮得到赵桃?张厂长挑中赵桃做儿媳,才给她做副所长,要不然她咋会嫁给张道新?”
一串混乱的逻辑让里屋的卓静听着都想笑,同时也烦她背后说赵所长的坏话,这不就是**裸的嫉妒吗——自己的婚姻阴暗扭曲,就见不得别人好。
“啥乱七八糟的,就算赵桃是因为他公公才当了副所长,我们也服气。”成家秀多少懂了她的意思。
“反正都有好处呗。”庞二的五官齐齐往面部中央挤,轻鄙地坚持。
她四处散布的言论,自然引不起其他人任何的唱和,大家仍然艳羡着这对新夫妇。
可惜天妒眷侣,可怜人间不值,新婚不到一年的赵桃出了车祸,永远留在了她回娘家探亲的那条崎岖山路下。。。。。。
追悼会那天,阴雨绵绵,赵所长的棺木停放在操场旁原本为运动员准备的休息室,几乎全厂员工都自发前来与她道别。房里站不下,人们就淋着雨站在了操场上,小声地啜泣。张厂长一家深深地低着头,旁边那位穿着一身粗布衣的中年妇女几乎要哭瘫在地,需要厂里妇女搀扶着。据说她是赵所长的姐姐,是她家唯一一位能前来的亲属,她的父母根本没有力气从偏僻的山村行路再坐车、倒车到这“遥远”的傍水县来。
此后很久,整个机械厂都为赵所长唏嘘惋惜,张道新更是天天阴沉着脸,连别人劝他节哀也完全不搭理,张厂长夫妇也迅速苍老,白发骤生。
肖卓静也为赵桃流了很多次泪。。。。。。她想不通,为什么老天如此残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带走那么好的一位女性?!
后来她想,赵所长的家乡旺场,那里风景奇秀,那里水清风柔,那里鸟鸣鱼游,可能那才是最适合这位优秀美丽的年轻姑娘的“须弥山”福地。。。。。。
而赵所长那唯一一次提到自己的对话,卓静此后余生都牢牢地记着,既是激励,也是缅怀。。。。。。
几个月后,1999年到了,春节后乍暖还寒的傍水县,原本并未完全枯萎的植物,又露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已到青春期的卓静突然提出来要晨跑,母亲同意了,可她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女儿肯早起锻炼了,担心的当然还是她的安全。但又不能跟孩子明说。
每天一早,卓静蹑手蹑脚起床的时候,无论手脚多轻,成家秀也能醒来,女儿一出门,她就偷偷打前门看看,后门瞧瞧,确保隔壁无任何动静,才缩回脑袋,耳朵和神经却都一直支棱着。
谁知道就在眼看着春天即将来临,日出越来越早,不必担心清晨天色过暗时,才跑了没一个月的女儿,竟戛然而止,早上又恢复了慢腾腾爬起床的故态。让她哭笑不得。
也罢,小孩子可不就这样吗,啥都图个新鲜,没个长性。
何凡叶那边则越来越不像话,晚上的音乐声有时都能传到自家来,好在卓静已经不再去她那,就算成天拉个脸也没关系,只要够安全,只要学习好,这年纪拉拉脸很正常了,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在自己的严密管制下,女儿竟还是在那短短一个月里,偷偷完成了她初恋加失恋的整个流程。
在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里,肖会计琢磨出了厂子账目的秘密:“家玉,材料采购有猫腻,水很深啊。”
“啊。。。。。。谁胆子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