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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海和方荆州刚散完步回来,打算去泡温泉。梁俊海可能把签约这事儿给忘了,就随意把手机丢在了更衣室的铁皮柜里,买方联系不到他,但中介认为上午确认过合同有效,还是带着一对新人驱车300多公里赶了过来。他们四处打听,问前台,说是保护客户隐私不便透露,又坐上景区观光车,每一处景点都下来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一个叫梁俊海的顾客。最后,在清洁工阿姨的帮助下,找到了梁俊海和方荆州合住的房间,可惜还是没人。他们仨在大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前台服务员实在嫌他们在客流量大的情况下占用沙发太久了,才带着故意支开他们的恶意,告诉他们有可能在后山泡温泉。终于,三人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后,在温泉池子旁边找到了梁俊海。梁俊海取下太阳镜,这才反应过来,手机丢在铁皮柜里屏蔽了信号,始终打不通,顿时感觉不好意思,连忙道歉。
一旁的方荆州都忍不住数落老梁,人家跟你签个合同像是西天取经一样。可是方荆州只看见取经难,却没想到为什么这么难还要来。
等梁俊海和方荆州从更衣室出来,双方就在温泉池子旁边的太阳伞下签了合同,摁了手印。买家小伙子立刻掏出手机,用手机银行转账20万给梁俊海作定金。
小伙子拉着未婚妻的手说:“你看我们来都来了,事儿也办了,时间也不早了,我看这儿环境挺不错的,要不就在这儿玩儿一天怎么样?”
“这怎么行啊?”未婚妻说:“这接下来还得凑钱还给爸妈呢,你不节约一点儿?再说了,什么都没带啊。”
“我进来的时候看了,泳衣泳裤门口有卖。”小伙子说。
中介也在一旁补充道:“也对啊,你们确实也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今天签约成功啊,我自己搭车回去就行。”
未婚妻还在犹豫。
梁俊海突然开口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发一个红包,庆祝你们新婚快乐,也算是交个朋友。”说着从钱包里掏出钱,数了12张递给小伙子。小伙子和姑娘见状立刻推辞:“哎!不用!不用这么多,意思一点点就行了。”边说边把钱推回去。
梁俊海又一把将钱塞到小伙子手上,说:“别推辞,讨个吉利,月月红,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睦睦,白头偕老。条件有限,没有红包给包一下,没关系,钱是红的,我的心也是红的。”
小两口不好意思地接过钱,向梁俊海鞠躬致谢。
梁俊海接着说:“这个时间点能到这儿,也算是你们和这儿的一段缘分,看看这地方,山清水秀,就这儿住一晚吧,天意嘛。”
小姑娘这才勉强点点头,两人再次谢过梁俊海,并诚挚邀请他参加三个月后的婚礼。
望着小两口离去的背影,梁俊海有些后悔地说:“昨天后悔加价加少了,现在后悔加价了。”
方荆州斜着眼看着梁俊海,停顿了几秒,说:“你这真的是又当又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梁俊海指了指小两口说:“兄弟,那就是俩孩子,比我孩子大几岁而已。为了有一个窝,连400不到一晚上的房子都舍不得住。我这上嘴皮搭下嘴皮喊出五万,那俩孩子就得省吃俭用一年啊,如果是你孩子,在外面遇到这种事,你心疼吗?你恨不得自己身上割一块肉给他呢,将心比心嘛!都他妈老天爷作的孽啊!”
方荆州突然想起了儿子方晓睿,自己无数次在汽车后视镜里看见儿子在后排吃饭、刷题、睡觉,无数次穿过清晨的薄雾,也无数次穿过茫茫的夜色,真的,都他妈老天爷作的孽啊!
托胡欣雅的福,儿子方晓睿进了晨曦外国语中学,前面的路虽然漫长而艰难,那就这样吧,熬过一天算一天吧。剩下两天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晚上,胡欣雅打电话约他去散步,他欣然同往。两人沿着幽静的环山小路走着,走累了,就在亭子里歇歇脚。这时,胡欣雅才向他讲述自己离婚的始末。因为缺乏感情基础,聚少离多,后来,又因为长期没有孩子,两人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胡欣雅的问题,医生说,她这辈子很难有做母亲的机会了。胡欣雅说着说着就哭了,不停地用手抹着泪。方荆州掏出纸巾递给她,近在咫尺,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张开双臂,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在肩膀上抽泣着。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单纯到胸口有一种刺痛。这个和自己最亲密的女人,像是镜子中的自己。看上去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可自己想要的却偏偏没有,说出来还觉得是矫情。
原来以为婚姻是一座围城,现在看来,生儿育女竟然成了新的围城。有的人做梦都想有自己的孩子,有的人为了孩子又有了各种烦恼,婚姻可以重来,孩子可是塞不回去。
方荆州看着胡欣雅,眼神幽幽:“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重新选择,我会选择不结婚,更不会要孩子。”
胡欣雅有些诧异,擦干泪看着他,问:“哥哥,你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消极过。你看看晓睿,多可爱的孩子啊!长得多像你,又听话又懂事!”
方荆州苦笑了一下,说:“是啊,正因为我爱他,太爱他了,才不忍心让他经历这些磨难。我们小时候,虽然物质生活匮乏一点,但是真的没有这么累。”
“可是,磨难本身就是成长的加油站啊!”胡欣雅不解地说。
“哎,我说的磨难,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儿。”方荆州说:“这么小的孩子,五六年级十一二岁,两年,700多天里,没有一天在十一点前睡过觉,有时候做作业到凌晨,700多天里在车上睡过一百多次觉,吃过一百多顿饭。每次我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熟睡,我开着车鼻子就酸了,我这是带他到世间来干嘛?这哪儿是投生啊?这就是渡劫。”
俩人聊着聊着,就成了胡欣雅反过来安慰方荆州。等她回过神来,突然使劲掐了他一把:“叫你来是安慰我的,搞到最后我还来安慰你了!”
方荆州嬉笑着说:“我想,如果你看见我过得不如你,这样你一定会好受些。而事实上,我真的过得不如你。”
“你又开始贫了,总是把人家弄哭了又逗笑。”胡欣雅抹着眼泪笑了起来:“你可别胡说,我希望你好好的,下辈子等我,过忘川的时候等我,我们一起过桥,一起喝孟婆汤,下辈子我早点来,免得你被别人抢了。”
“我比你大好几岁呢,怎么可能一起过忘川?你得好好活着,活长一点,活够本。”
“活那么长干嘛?又不是妖精。”
“万一下辈子你更有钱了,我怎么敢去找你?”
“看来你被钱伤得不轻啊。”
俩人趁着夜色慢慢往酒店走,边走边聊,心情也好了许多,像是人生按下了重启键,卸载了很多垃圾,轻松了许多。可能这就是灵魂伴侣该有的样子吧?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就能轻轻将对方拉出泥潭,无意间的几句话,就能给对方带来难以言明的轻松。
可是在回程的路上,方荆州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推送来的新闻——自明日起,本市正式实施住房限购政策。
明明前方已经是万丈巨浪袭来,方荆州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