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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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中，购房新政总是一条接一条的颁布，每一条都像是一剂广谱抗生素，打击炒房客这种“病菌”的同时，也对正常买卖的“有益菌”造成了伤害。自从限购政策来了以后，他们又在人才落户上面扒开了一道口子；实施三年内禁止买卖，他们又利用假结婚、假离婚扒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新政策打击恶意抬价、采取限价，打击对公积金和贷款客户的歧视，采取摇号政策，一众房地产商又集体陷入了沉思，在沉思一段时间后又集体爆发，他们总能用尽各种下三滥的手段“突围”。

当王伟涵将限价摇号的政策文件摆在文胜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文胜拿起文件翻看着，然后嘴角笑了笑，对王伟涵说：“现在市场价两万了，限制我一万八，买的人采取摇号，那就是要我硬亏，还让我给这些摇中号的怨种发福利，这怎么可能？”

王伟涵看着文胜，点点头，说：“大概是这个意思。”

文胜随手将文件轻飘飘地丢在桌上，说：“简单，你来接盘。”

“我？”王伟涵有些诧异，问道：“可是伟创科技没有资金了啊，这情况文总你是知道的，上次的会员费还没退完，我可是法人啊。”

文胜看着王伟涵笑了起来，这家伙真的是长了一个木头脑袋，一说到钱的事情就像换了一个人，他这种过分的谨慎，说到底就是自私。他刚才提醒说他是法人，并不是在声明自己的权威，而是担心伟创科技出事，把他当成背锅侠，文胜示意他坐下。

王伟涵拖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可是都不敢把整个身体坐进去，更不敢把背靠在椅子靠背上，而是将半个屁股小心翼翼地落在椅子前一小半部分上，勉强将身体挂在椅子上，重心全靠两条腿支撑着，整个身子向前倾着。他并不是谦卑，而是害怕。

文胜瞟了他一眼，说：“广厦地产和伟创科技再签一份补充协议，将所有房产转让给你们就行了，把位置差一点的，不好卖的留给广厦地产来摇号，这不就好了吗？你担心什么？又没问你马上付款，先欠着不行吗？”

王伟涵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吐沫，身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双手自然地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王伟涵按照文胜的要求，让售楼部选出113套户型不好、位置比较偏的户型参与限价摇号。剩余的套型，让法务部拟定合约抵押给了伟创科技。就在王伟涵以为这113套“边角料”的房子就当是给摇号的刚需发福利的时候，文胜的决定又一次让他看清了自己有多傻多天真，也看清了文胜的吝啬与无情。每套低于市场价近20万，113套房子，就是让文胜血亏将近2200万，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接下来，文胜再次发动全公司500多名员工所有的社会关系去做一件事——借身份证，佣金100元。王伟涵按照文胜要求，为了尽量避免被录音，亲自到公司每一个部门亲自口述，跑完整个公司，已经快要下班了，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社会关系网里还差了一个人。也是很久没见面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顺路就去见见她吧。

王伟涵来到安得广厦的第100家门店，站在门外，看着门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流，鼓足勇气走了进去。恰好，何讯刚好推门走出来，四目相对，只是微微惊了一下，就像一对很久不见的熟人一样，只是略过了称呼。

“来这儿有事吗？”

“嗯，屋里说。”

何讯带着王伟涵走进了屋子。两人相对而坐，却没有任何寒暄。本想试着问问对方最近好吗？可是刚想说出口，却被对方打断了，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一句话。

“是公事？”

“是公事。”

两人又尴尬地笑了笑。

王伟涵说：“电话里不方便说，海棠依旧被要求限价摇号，文总吩咐调动所有人的社会关系，去借身份证参与摇号，每张身份证每天的佣金是100元。”

何讯点点头。

王伟涵也点点头。

王伟涵想问问她的近况，可是一想到自己没有提供任何帮助，问了又有什么用呢？物欲横流的今天，任何没有金钱资助的关心，哪怕出于善意，都会被认为是假心假意。何讯也想问问他的近况，可是想起上次提到父亲手术急需用钱，还没开口问他借，就被对方的借口挡了回来，再问，对方会不会认为是再次试探借钱？算了吧，要帮的人都会主动帮的，别自讨没趣了。

两人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对方，却找不到任何话题。最终，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王伟涵起身告辞，何讯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也没有很伤心，只是感觉胸口空落落的。这也许是自己和王伟涵最后的交集吧？就像两根直线，短暂的相交过后，就会是渐行渐远。何讯感觉到，这一转身，就是放逐茫茫人海，再难相逢了。

一个星期过后，在住建局和公证处的参与下，海棠依旧楼盘113套住宅开始了摇号。参与摇号的刚需客户有8000多户，总共摇号多达3万余户。现场摇号，现场公示，摇中的客户只准两人同时进入，选房时间为3分钟。3万多人争夺113套住房，3分钟决定后半辈子住所。老百姓想要买一套房子的梦想，被稀释到了极点，而做出选择的时间，又被浓缩到了极致，何其可悲啊？

摇号公布出来，波澜不惊。只是中签的客户，欢天喜地，他们立刻排选出自己心仪的套型，然后根据自身实际情况，制定出方案A、B、C、D……

等到选房的那天，“海棠依旧”的售楼部宛如奢侈品门店拉起了警戒线。售楼部全体人员严正以待，有人开始拿着高音喇叭在门口叫号——001号请进。保安拉开警戒线，放进1号顾客，又有人喊——现在开始计时。门口的计时器被保安摁下。

第一位客户走进售楼部，立刻打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资料，看看心仪的套型，楼层……三分钟计时到，客户在催促下签约，交钱。第二位入场，开始计时……

房子越选越少，等到第100多位进场，就剩下一些角落里的，楼层不好的，套型不好的。怎么办？没办法，必须买，就算再差，就算再不满意也必须签约。因为新规写明了，一旦摇号中签又放弃的，三年内不得再次参与摇号，并取消购买资格，名额将依次往后“补录”。毕竟炒房客太多，他们善于钻营，这次不满意，他们又会“流窜作案”到另一个楼盘，再次参与摇号。这样就害苦了真正的刚需客户，越等到后面，刚需客户走出售楼部后的脸色就越难看。对于100多号以后的客户，就像是万幸中的不幸，买也不是，不买也不是。

对于广厦地产这种特别鸡贼的房地产公司来说，政策只能是一张网，自己是一条章鱼，有千万条漏洞可钻。本来有3000多套房子，但是利用这次摇号，虽然限购，但也算是低价促销了自己的“边角料”。对于自己公司找来的身份证中签，他们立刻会以本人的名义签下房子，接下来是下属的安得广厦中介上场，接盘下来，转手就高于限价30、40万挂出来。因为市场价和限价之间产生了几十万的价差，形成新房价和二手房价倒挂的局面，必然给他们造成套利空间。套型不好，楼层不好，卖的比市场价便宜几万，总会有人买的，毕竟整套房比市场价低了好几十万。而对于刚需来说，他们可是拿着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积蓄，并赌上了自己的后半生，这就像命运赠送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