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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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下来，房价飞涨，硬生生翻了一番。文胜预感到房价差不多见顶了，再涨上去又会出台更多的政策控制了，于是打算“开仓放粮”。他让王伟涵通知人事部，“海棠依旧”的售楼部可以重开了。于是，原班人马立刻到位，打扫清洁，擦拭牌匾，“海棠依旧”的售楼部又迎来了生机焕发的高光时刻。

文胜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经过一系列操作，贷款很快就到了账户，好几个小目标，立刻就把拿地的新项目填平了。“海棠依旧”一期的销售依旧火爆，不得不再次只接受全现金客户。事实证明，有的人碰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好事过后，会写一句“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庆祝，借以满足一下自己的雅兴，而有的人则会用疾驰的马蹄踏遍长安花，以发泄来满足自己的兴致。如何选择，跟财富没关系，纯粹是个人修养和道德问题，文胜则属于后者。他半躺在老板椅上，俯视着宽大的落地窗外这座城市森林。楼下广场上、街上密密麻麻如蚂蚁般大小的人群，像是自己的猎物。突然，自己就有一种鹰击长空的错觉。文胜摁了电话，让王伟涵进来。

“伟涵，你的伟创科技会员当时有多少？”

“文总，跟海棠依旧剩下的房源数目刚好能吻合，大概三千多户吧。”

“羊毛已经剪了，把羊都放了吧。”

“您的意思是……把会费退了？”

“对啊。”

“但当时都签了合同的啊。”

“毁约啊，伟创科技没有和广厦地产达成协议，目前已经提起诉讼，你可以告我啊。”

“啊？”

“怎么啦？那我告你也行啊！反正演戏嘛。怎么啦？你不会以为他们真的能六折就能买到房子吧？他们傻，你也跟着傻？”

“没有，没有，天下哪儿有掉馅儿饼的好事啊？跟了文总这么多年，怎么也学了一些吧，这说到底就是合法募资而已，怎么起诉，我们好商量，就是利用媒体演一出戏而已。”

“汝之可教！”

“那我先去放一点风声，试探一下反应？”

王伟涵离开了文胜办公室，他已经想到了对策。他依稀记得之前成立过一个会员群，于是找来技术部做了一个假网页，内容是广厦地产怀疑资金链断裂，紧急清仓房产，伟创科技会员价购房恐失效。然后转发到群里，一下子就炸了锅，大家纷纷叫嚣着退会员费，有冲动的会员打电话询问、辱骂，更有甚者直接冲到了伟创科技公司要求退费，却没有一个人提到10万元的利息。王伟涵暗自发笑，想到了上个世纪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那本书里写的一摸一样。人在群体行为当中的智商几乎为零，不管他们曾经拥有什么样的教育、学历甚至社会地位，他们可以游行、辱骂、纵火、但是他们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更不会去想自己这样做能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而利息，恰恰是广厦地产最想逃避的事情。

王伟涵立刻代表伟创科技发出声明，目前正在和广厦地产积极斡旋，争取全额退回会员费。然后立刻跑去跟文胜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文胜则是拿出起诉书递给他，然后两人再度联袂出演苦情大戏——《乱战》。伟创科技晒出证据说将会员费投入到广厦地产项目建设中，获得六折购房的优惠政策；广厦地产反过来指责伟创科技是私人间的约定，不属于公司行为；伟创科技再次晒出入股证明；广厦地产又再次反击说并未收到伟创科技汇款……一时间，很多入会的会员迷茫了，他们大家一合计，觉得不可能找广厦地产的麻烦，第一责任人是伟创科技，于是立刻组织起了“讨债”的队伍直逼伟创科技公司而来。

宋新宇也是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投到伟创科技就是为了圆一个买房梦，这下成了一笔烂帐，心里慌得几天睡不好觉，索性向何讯请了两天假，加入到讨债的队伍中，路上顺道走进超市，想买一盒臭鸡蛋，故意问售货员有没有快要过期的鸡蛋。售货员白了他一眼说，现在谁敢卖过期的东西。宋新宇只好买了一盒最便宜的鸡蛋，心里一直念叨着，没有臭鸡蛋，真是便宜那帮孙子了。

可是当他来到伟创科技公司楼下，站在堆积如山的人群外时，更是心急如焚。人们拉着横幅，举着高音喇叭，高喊着让骗子滚出来，群情激奋。宋新宇看见公司紧闭的大门，一下子火就被撩起来了，拿出鸡蛋往门上砸去，一口气砸了五六只，涂得大门到处都是蛋液。

此刻的14层，王伟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觉得气氛烘托到位了，早前排练好的剧本该上场了。于是坐电梯来到楼下，从保安手中接过喇叭，安抚道：“各位尊敬的会员请安静……”

宋新宇看着有人走出来，还是人模狗样的王伟涵，又拿出一个鸡蛋，瞄准王伟涵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一个鸡蛋飞了过来，打在了身上，蛋清和蛋黄混合在一起，粘糊糊地往下流。王伟涵想了想还是忍了，毕竟下面的人还有10万块钱没拿到，发一点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再次举起高音喇叭，向人群大声说：“安静一下！各位安静一下！请大家放心，你们的钱，我保证如数奉还！”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伟涵继续说：“虽然近期我们公司和广厦地产有些经济纠纷，但是请各位放心，不涉及各位的会费，我们保证如数退还，详情请见下星期公告，大家都回去吧，等我们的好消息。”

人群渐渐散去。

王伟涵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喇叭，一个人落寞地朝卫生间走去。他站在镜子前，扯上两张擦手纸巾，沾上水擦拭着衬衣胸口上的鸡蛋污渍。王伟涵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来为广厦地产跑前跑后，还得当挡箭牌，今天幸好是鸡蛋，如果是飞刀，现在应该躺在医院的**了。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一下子觉得挺没趣的。为了碎银几两，大家都在拼命地活着，为了一亩三分地拼命地挣扎着，渐渐地走得太远，就会忘了初心，就像此刻的自己。这么多年来，跟着文胜做了不少亏心事，欺骗、讹诈，就连自己的女友遭遇困难，也选择逃避。可是做尽了这些亏心事，能安心吗？就不怕有一天会报应？王伟涵感觉自己的良心正在被一点点地黑化，终有一天会跌进无底的深渊。

王伟涵从卫生间走出来，拿起电话打给了文胜，将事情处理结果告知了他。听出文胜在电话里一副志在必得的口气，王伟涵不禁心生厌恶。挂掉电话，他理了理领带，朝广厦地产的办公楼走去。当文胜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问他：“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衣服都打湿了，问题不是都解决好了吗？”

“有个会员比较激动，扔了鸡蛋。”王伟涵解释说。

文胜指着他狂笑，好半天才合拢嘴，说：“真逗，现在有这种事？我以为电视上才会这样演，被你遇到了，赶快买彩票去啊！”

文胜非但没有丝毫同情，还这样取笑自己，王伟涵难堪地挤出一点笑容，想把话题岔开，说：“文总，会员们安慰了，会费什么时候能兑现？我怕到时候再闹起来，影响到海棠依旧这边的销售。”

“急什么？这边正在卖呢，很快就能回本。你可以发布消息，伟创科技正在筹集资金，现在申请退费得人可以开始登记，也可以折合10万的现金抵用券购买海棠依旧房产，并享受优先权，还接受贷款。”文胜说。

“啊？没有优惠吗？”王伟涵问。

“优惠？现在海棠依旧都是现金交易，能接受贷款已经是最大的优惠了，就像天大的恩赐，还想优惠？你去问问，问问我们这个行业，全市哪个楼盘不是现金交易，哪个楼盘有优惠？”文胜说。

王伟涵甚感吃惊，他以为那些会员没有索要利息，对于文胜来说就是万幸了，答应退费本应理所当然，现在居然给对方一个选择，抵10万块的购房款，接受贷款无非就是再把对方套进来，还没有任何优惠。

文胜见王伟涵有些迟疑，又说道：“你知道现在活跃在全市的黄牛有多少吗？”

黄牛？王伟涵有些疑惑，只听说过医院排队有黄牛，难道现在买房都有黄牛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全市63个楼盘，有2000多个黄牛，你现在要去买我们海棠依旧的房子，如果没有现金靠贷款，就得跟黄牛去茶楼谈价，给10万到15万的茶水费。”文胜得意得说道。

王伟涵惊得掉了下巴，他终于明白了，这些黄牛干的事情远比自己更恶心，正因为有了他们，文胜才觉得自己原价卖房子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成了一种天大的恩惠。

王伟涵沮丧地离开文胜的办公室。他感觉文胜和这一群黄牛没有本质的区别，他就是一个豪华版的黄牛。任何人在他们眼中都只是工具，拿来就用，用完就丢。自己和这帮人不是一路人，迟早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