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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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睿读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每个周末去接他，一上车就滔滔不绝地向爸爸讲述自己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可是这一次，方晓睿却是闷闷不乐。方荆州觉得有些奇怪，就问他怎么了，方晓睿回答说没考好，方荆州就笑了笑，安慰他说，一次考试无所谓，谁能保证次次都考得好？认真复习总结，争取下次考好就行了。不料方晓睿却低着头回答说，下次也考不好。方荆州急了，以为这小东西存心跟自己抬杠，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回头就呵斥方晓睿说：“你这家伙还是不是男子汉？说出这样的话。”方晓睿嘴巴一瘪，委屈地想哭，却始终忍住没有哭出声来。方荆州一看，这孩子说他一句就要哭，怎么像个女人一样，正想发火，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儿子很反常，会不会是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于是强压着火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爸爸说，我带你去教训他。”方晓睿又摇摇头不说话。方荆州这下急了，大声吼了一句：“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人了。”方晓睿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我说了，下次也考不好。”

方荆州彻底崩溃了。人在愤怒的时候不仅仅会失去理智，甚至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他一下子感觉到家里这母子俩，没一个省心的，但是内心还是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别动怒！自己生的，自己带大的，都是自己的错……

方荆州又发动车子拐进了车道，车上，父子俩沉默了。还是方晓睿先打破沉寂，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考不过？”

方荆州听到这句话，也是暗暗发笑，顿时气消了一半，只好应和着他说：“那你说说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学第二遍了，而且，还有些内容课堂上根本没讲。”方晓睿说。

“啊？”方荆州一下子叫出声来。

“是真的，我没有找借口，你要相信我。”方晓睿胆战心惊地又说了一句。

方荆州知道儿子从小就不会说谎，但是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太出人意料了，难道别人家的孩子是超人？怎么可能学第二遍了？他觉得事情太蹊跷，有必要和孩子好好谈谈，于是又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放到和孩子平等的位置开始对话。

“首先声明，爸爸绝对相信我的儿子不会说谎，但是爸爸不相信他们这么厉害。我觉得不可能吧？他们哪儿会有时间呢？平时你们吃住都在一起，也就是周末才放出来，况且周末，你也知道，你们那作业量还是挺多的。”

“我问过，他们是暑假就提前补了，比如数学，正负号加减，有理数运算，英语单词，都是暑假就学了一遍，现在他们是学第二遍。”

“啊？还有这种操作？”

“嗯，还有呢，周末他们也在补课，我上铺的刘子彦现在就在补英语，对面那张床的郑广通，现在也在补数学，八点半过后还要补语文。”

“啊？真有这种事啊？那……他们时间就都挤满了，还有时间休息吗？”

“没有玩的时间了，吃饭也要快一点儿，比如说我们六点放学，补课的同学在六点十五就赶到教室，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面，外卖已经点好了，再用十五分钟吃饭，六点半久开始，补到八点半，周末久起得早，也是早上六点半就起床，八点半从家里左地铁赶到学校对面的教室，刘子彦和郑广通都在说，就是睡觉的时间有时候也不够。”

方荆州彻底无语了。原以为没日没夜的补课，能推孩子一把，送进一所好的中学，没想到上了中学，还是要没日没夜补课。这么多人在寒暑假就已经把课程提前学习了，这就是提前抢跑，这样的学习和拔苗助长有什么区别？对孩子有什么好处？这样的学习方式还有什么公平可言？可是自己再怎么反对、批判，也不得不跟随，因为这就是一场教育军备竞赛。只要有一个同学在补课，就会有人跟进，进而带动全班、全校，甚至全社会的学生跟进。如果不送孩子去补课，到了开学，大家一起坐在教室里了，人家孩子学第二遍了，你的孩子才刚接触，就算再聪明，又有多少机会、多少时间去超越别人？更何况都是普通人，智商相差也不多。自己的儿子方晓睿就是活脱脱的案例。难道现在的学校已经内卷到这种程度了？方荆州真的是大开眼界。全靠校外补课提高成绩，照这样发展下去，学校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全部交给校外补课机构算了。可是这些牢骚也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说，就算有天大的不公，也只能心里想想算了。孩子现在正值青春期，是三观形成的重要阶段，自己作为父亲，就要像一棵树，撑起这段青春里倾盆洒落的懵懂与不公。

方荆州只好对儿子说：“行，你让爸爸想想，我们该怎么办才能赶上他们。”然后又故意岔开话题说：“你想吃什么？今天周末，爸爸带你外面吃。”

“好久没吃过肯德基了，不知道你今天准不准我吃？”方晓睿说得可怜兮兮的，平时爸爸也没阻止过他吃快餐，但是也不会经常带他吃这些垃圾食品，今天自己没考好，都不敢直接提要求了。一句话把方荆州逗乐了，笑着回答：“你要吃，爸爸什么时候没带你来，走吧！”

父子俩来到肯德基，点了老三样开始边吃边聊。方荆州还是对儿子说：“爸爸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办法，除了也送你去补课。”

“嗯，我是害怕爸爸没钱了。”方晓睿拿起薯条，蘸了一点番茄酱丢进了嘴里。

方荆州笑了起来，问他：“你怎么突然关心起钱够不够了？我的小财迷。”

“才没有。”方晓睿放下手里的汉堡，一本正经地说：“爸爸妈妈刚买了房子，贷了款，我……我是害怕……”

一股酸楚的感觉从方荆州的心底涌上来，瞬间又变成一种甜甜的感觉，一下子就冲到了鼻子和眼睛。他抚摸着儿子的头说：“没事儿，比起房子来说，补课才几个钱啊？爸爸有，妈妈也有，只要你愿意，爸爸妈妈砸锅卖铁都供你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