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正阳身上,带着审视、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周志国翻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正阳挺直了脊背,迎着那些目光,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律师,你质疑录音的真实性,质疑我的手段。好,我接受质疑。但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事人赵明远,在案发当晚,是否曾在‘云顶’会所‘揽月阁’露台,与友人王姓商人交谈?”
刘律师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这与本案无关。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护个人隐私。”
“无关?”林正阳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案发当晚,‘云顶’会所后巷及相邻街道的公共监控录像截图,时间戳清晰显示,刘律师你本人,在赵明远进入‘揽月阁’约十分钟后,也进入了该会所,并在约四十分钟后离开。而那段录音的时长,恰好是三十七分钟。请问刘律师,你当晚去‘云顶’,是巧合,还是……专门去处理‘某些’可能存在的隐患?”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刘律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强作镇定:“林检察官,请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和人身攻击!”
“是不是臆测,自有公论。”林正阳不再看他,转向周志国,“周检,录音的真伪,可以申请由最高检指定的、双方都认可的权威机构进行二次鉴定。我林正阳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在此之前,我请求,基于现有弹道报告和专家意见书所揭示的重大疑点,以及赵明远在录音中亲口承认伪造正当防卫、蔑视司法的事实——即便录音最终被排除——也足以构成对原审判决的合理怀疑!我坚持申请启动重审程序!”
周志国合上那份声纹鉴定报告,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正阳一眼,又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律师,最终沉声道:“此事影响重大,涉及检察官操守及案件核心证据。录音真伪鉴定,按程序报请上级指定机构复核。至于弹道报告……”他顿了顿,“确实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会议暂停,待进一步研究后决定是否提交审委会讨论重启调查。”
这个结果,没有立刻宣布重审,但也没有驳回林正阳的申请,更将录音真伪的皮球踢给了更高级别的鉴定,暂时缓解了林正阳被当场定罪的危机。然而,林正阳清楚,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赵家的反击,绝不会就此停止。
果然,会议结束不到两小时,一场针对林正阳的舆论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席卷了网络和本地主流媒体。
《停职检察官被控伪造证据,司法公正遭践踏?》
《“污点公诉人”林正阳:是正义使者还是私刑执行者?》
《独家揭秘:检察官林正阳与死者家属关系暧昧,疑因私怨构陷富商之子》
一篇篇精心炮制的报道,配以极具误导性的标题和经过剪辑的所谓“知情人士”爆料,将林正阳描绘成一个因被停职而心理失衡、为报复权贵不惜伪造证据、甚至与死者家属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司法败类”。报道中刻意模糊了弹道报告的关键性,放大了对录音真伪的质疑,并暗示林正阳的调查动机不纯。水军评论更是铺天盖地,极尽污蔑辱骂之能事。
林正阳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司法丑闻”的代名词。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家里的网线,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同粘稠的沥青,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周敏看着电视新闻里对丈夫的肆意抹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搂着懵懂的女儿,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
更让林正阳心头发寒的是,当天深夜,家里的座机响了。周敏接起后,对方没有说话,只有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电流干扰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咔哒一声挂断。这无声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知道,对方在提醒他,他们随时可以触及他的家人。
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林正阳把自己关在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一遍遍翻看着案卷,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细节中再找到一丝光亮。弹道报告是铁证,但对方用录音真伪搅乱了局面。舆论的抹黑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司法系统内部原本可能支持他的声音,在这种舆论裹挟下,也变得犹豫和沉默。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难道赵明远真的能再次逍遥法外?绝望的阴影开始蔓延。他甚至拿出了抽屉里那份早已写好的辞职信,指尖在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也许离开,是保护家人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教授发来的加密信息:“伪造鉴定报告机构背景已查,与赵氏集团有长期业务往来。另,当年案发现场别墅的保洁主管李秀兰,案发后一周辞职回乡,地址已发你。此人胆小怕事,但或许知道些内情。慎之。”
这像是一道微弱却刺破黑暗的光。林正阳猛地掐灭了烟头。辞职?不!现在放弃,不仅前功尽弃,更坐实了所有污名,也辜负了王阿姨的眼泪,更让雯雯将来如何面对一个“畏罪潜逃”的父亲?
他抓起车钥匙,连夜驱车赶往邻市那个偏僻的县城。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尽头,他找到了李秀兰家。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到林正阳的检察官证件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李大姐,别怕!”林正阳用手抵住门,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我不是来追究你任何责任。我只想知道真相。关于两年前,赵家别墅那个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那个突然消失的十五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王阿姨,死者的母亲,她每天都在哭。”林正阳的声音沉重如铁,“她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凶手却逍遥法外。李大姐,你也有孩子,你忍心看着另一个母亲一辈子活在痛苦和绝望里吗?我只需要你说出你看到的,我保证你的安全!”
提到孩子,李秀兰的防线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眼圈泛红,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低语:“那天……那天晚上,我本来在二楼打扫客房……听到楼下有争吵声,很大声……我、我害怕,就躲在楼梯拐角往下看……看到赵少爷……赵明远,他……他拿着枪,对着那个人……那个人倒在地上……然后……然后赵少爷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他们……他们好像在弄那个人的手表……还把客厅的钟……也调了……我不敢看,就跑了……第二天,警察来的时候,钟和手表的时间……就……就对上了……我害怕……就辞工了……”
虽然语序混乱,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赵明远不仅杀了人,还特意安排了人篡改关键物证的时间!这直接解释了那个诡异的十五分钟时间差!
林正阳强压住心中的狂澜,迅速记录下李秀兰的证词,并让她在保密的情况下签了字。他承诺会保护她,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市里。
三天后,最后一次证据听证会。气氛比上次更加剑拔弩张。刘律师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准备对林正阳进行最后一击。赵明远这次亲自到场,坐在旁听席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正阳,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周志国主持听证。程序性地询问双方是否有新证据提交。
刘律师率先起身:“我方没有新证据。但再次重申,林检察官提交的录音证据,经我方提交的权威机构鉴定,确系伪造!其行为已严重违反……”
“审判长,”林正阳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法庭,“我方申请传唤一位新的证人出庭作证。”
法庭内一阵骚动。赵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刘律师厉声道:“反对!程序已近尾声,对方突然提出新证人,不符合规定!”
周志国敲了敲法槌:“反对无效。请证人入庭。”
侧门打开,在法警的陪同下,一个穿着朴素、神情紧张的中年妇女——李秀兰,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进来。当她站上证人席,目光扫过旁听席上赵明远那张瞬间变得狰狞的脸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证人李秀兰,”林正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请向法庭陈述,两年前,也就是案发当晚,你在赵明远先生位于南山区的别墅内,具体看到了什么?”
在赵明远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李秀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林正阳走到她面前,温和而坚定地说:“李大姐,别怕。把那天晚上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法庭。法律会保护说真话的人。”
或许是林正阳的鼓励,或许是对死者的愧疚终于压倒了恐惧,李秀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天躲在楼梯拐角看到的骇人一幕,以及赵明远打电话叫人篡改手表和时钟的经过,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他……他调了表!他让人把死人的手表……还有客厅那个大钟……都往后调了!我……我看得清清楚楚!”李秀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便瘫软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法庭内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指着李秀兰咆哮,“你这个疯婆子!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林正阳?他给了你多少钱?”
“肃静!”周志国厉声呵斥,法槌重重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