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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林正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印有“迅捷通服”字样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开着一辆同样印着公司标识的破旧面包车,停在距离“云顶”会所后巷一个街口的地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
“老林,最后确认一遍,”耳机里传来老同学低沉的声音,“设备调试正常,信号稳定。但记住,只有十五分钟。会所内部有信号干扰,时间长了容易被发现。还有,赵明远今晚订了‘揽月阁’,他习惯在露台抽烟,那是唯一可能避开内部监控的地方。动作要快,录到关键信息立刻撤。”
“明白。”林正阳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检查了一下藏在工装内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又摸了摸工具箱夹层里的另一件东西——一个伪装成万用表的信号屏蔽器。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雨幕中,“云顶”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如同巨兽的入口。林正阳拎起工具箱,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低着头,快步走向会所后方的员工通道。门口的保安瞥了一眼他的工装和工具箱,又看了看他递上的、盖着伪造公章的“设备维护通知单”,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行。
会所内部奢华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林正阳目不斜视,按照事先背熟的路线图,穿过忙碌的后厨通道,避开主厅的喧嚣,乘坐一部仅供员工使用的货梯,直达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找到位于走廊尽头的设备间,用“万能钥匙”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服务器机柜运行的嗡鸣和热量。林正阳迅速打开工具箱,拿出信号屏蔽器启动,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下方。他卸下通风口的格栅,动作麻利地接驳上几根数据线,将录音笔的接收端巧妙地固定在通风管道内侧。这个位置,正对着外面那个巨大的、被雨幕笼罩的露台——揽月阁的专属露台。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靠在冰冷的机柜上,屏息凝神,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肆意的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露台门口。
“……哈哈,王总过奖了!小意思,都是运气!”是赵明远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惯有的傲慢。
“赵少太谦虚了!上次那事儿,干净利落,一点后患不留,这才是真本事!”另一个谄媚的声音奉承道。
林正阳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紧紧按在录音笔的远程触发钮上。
露台的门被推开,冷风和雨丝灌入。脚步声走到栏杆附近。
“后患?”赵明远嗤笑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林正阳的录音笔清晰地捕捉着,“能有什么后患?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鬼,以为捏着点把柄就能敲诈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那是替天行道!正当防卫!懂吗?法律都判我无罪!”
“那是那是!赵少手段高明!”奉承声再次响起,“不过听说……最近好像有个姓林的检察官还在查?”
“哼!”赵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不屑,“一个不识时务的蠢货罢了!停职了还不消停,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以为找到点时间差、弹道什么的就能翻案?做梦!那些东西,当年我能让它‘合理’,现在一样能!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抽烟,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你知道吗?对付这种自以为正义的蠢货,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弄死他。要让他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一点点破碎,让他绝望,让他自己崩溃……那才有趣。”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
林正阳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赵明远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尤其是最后那句“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脏。他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手指死死按住录音键。
“赵少,风大,雨也大了,进去吧?”另一个声音劝道。
“嗯。”赵明远应了一声,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露台门被关上。
林正阳立刻断开连接,迅速收回设备,将通风口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他拎起工具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设备间,沿着原路返回。直到坐进面包车,发动引擎驶离那个街区,他才感觉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录音笔,戴上耳机回放。赵明远那狂妄、冷酷、充满暗示性的话语清晰地传来,尤其是那句“就像对付之前那个一样”,如同恶魔的低语。有了这个,加上弹道报告……
手机震动,是张教授发来的信息:“弹道意见书已备妥。录音证据务必谨慎,极易被质疑真实性。”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回复:“已得手。明日见分晓。”
……
第三天,市检察院小会议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周志国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几位院领导列席旁听。赵明远并未到场,但他的代理律师——一位神情倨傲、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林正阳将弹道分析报告和张教授签名的专家意见书复印件分发下去。
“各位领导,”林正阳的声音沉稳有力,“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三维弹道重建报告,以及张教授的专业意见书,清晰无误地证明,死者头部的枪伤弹道角度,与被告人赵明远所描述的正当防卫场景存在根本性矛盾!这绝非技术误差或偶然,而是证明其供述严重不实的关键证据!我正式申请,据此对赵明远涉嫌故意杀人案启动重审程序!”
周志国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其他几位领导也低声交换着意见。赵明远的律师却只是扫了一眼报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林检察官,”律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冰冷,“首先,我对这份所谓‘省厅报告’的来源和程序合法性表示质疑。其次,即便弹道角度存在疑问,在缺乏其他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也无法推翻原审认定的正当防卫事实。毕竟,案发时情况紧急,当事人的记忆和描述存在偏差,情有可原。”
“偏差?”林正阳直视着对方,“从后下方开枪打死者和面对面举枪平射自卫,这是根本性的、物理上无法调和的矛盾!不是记忆偏差可以解释的!”
“这只是你的个人解读,林检察官。”律师针锋相对,“我们完全可以请其他弹道专家进行复核,结果未必相同。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我当事人得知林检察官仍在进行所谓的‘调查’后,深感困扰和愤怒。更令人震惊的是,我们收到可靠消息,林检察官为了构陷我的当事人,不惜采取非法手段,伪造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到会议桌中央。“这里有一段录音,据说是我的当事人在某个私人场合的谈话。但经过专业机构鉴定,这段录音存在明显的剪辑、拼接痕迹,是人为伪造的!其内容完全是断章取义,恶意曲解!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份所谓的‘关键录音’,正是林检察官非法窃听并伪造的‘证据’!”
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林正阳:“林正阳检察官,请你解释一下,你手中是否持有这样一份录音?你获取它的手段,是否合法?你是否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不惜伪造证据,诬告陷害?”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正阳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和审视。周志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律师咄咄逼人的质问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正阳站在那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狠辣。录音确实在他手里,但对方竟抢先一步,不仅质疑真实性,更直接指控他伪造!他握着口袋里的录音笔,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绝地反击的第一步,似乎就踏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第九章生死抉择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周志国猛地一拍桌子打破。“够了!”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林正阳和赵明远的律师,“这里是检察院,不是菜市场!指控一位检察官伪造证据,刘律师,你最好有确凿的依凭!”
刘律师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强硬:“周检察长,我并非无的放矢。这份由‘声纹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报告,”他扬了扬手中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清晰指出林检察官提交的所谓录音证据,存在多处非自然的声波断裂和背景噪音异常叠加,符合后期人工剪辑拼接的特征。我们有理由质疑其来源的合法性及内容的真实性。至于林检察官是否涉及非法窃听甚至伪造,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他将报告副本推到周志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