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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入速切终点(第6页)

老孟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些旧刺青,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走吧。那条路会等你们。这里的路不会因为你们停留就消失。但你走得越久,你的夕阳就越好看——不是客观的夕阳,是你感觉到的夕阳。去吧。”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刚才那个慢跑者,她又跑回来了,从沙丘的另一边跑上来,朝我们招了招手。她跑到老孟身边停下,拿过他手里那张还没画完的夕阳,仔细看了看画上多出来的七个小人形轮廓——那是老孟刚才速写的我们七个人站在沙丘上准备出发的剪影。她笑着抬起头,对我们说:“新面孔,一路顺风。如果到了Level11,可以去老城区的日落书店找找。那里的店主以前也是一个速切者。他应该会有你们需要的信息。”

然后她继续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七个人站在沙丘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那片银杏树林的方向。谢俊熙在最前面,手搭在通往Level11的木桩上。凯恩在他右后方,枪背在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王子譞的笔记本已经在手里翻开,她用它挡住侧面的斜阳,以便看清前方沙土路的路面状况。吕锐把探测器挂在胸前,线路已经从防水袋里取出来了,屏幕的亮度调低以节省电量但始终开着。锦诺和李羽佳并排站着,两人的衣角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翻卷。我站在队伍的最后方,但在出发前被锦诺拉到了和所有人并排的位置。

“这条路过去大概要走多久?”谢俊熙问。

“有多长走多长。”凯恩说,“但这次我们不用跑。”

他第一个踏上了通往Level11的沙土路。

然后是王子譞、吕锐、锦诺、李羽佳。然后是我。

谢俊熙最后一个跟上。他离开前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沙丘和老孟——老孟正拿着速写本用最后一点余晖飞快地画下这一幕——然后谢俊熙朝老孟举起右手,做出速切者之间表示平安到达的标志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左肩,然后指向天边那颗最亮的金星。

老孟停下了画笔,把他沾满炭灰的右手从速写本上抬起来,回了完全一样的手势。

谢俊熙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沙土路在脚下延伸,夕阳在身后缓慢下沉,那颗永远落不下去的太阳用它漫长的尾声一路护送我们走向下一扇门。路的两旁一开始还有银杏树和杨树,渐渐地树变少了,只剩下白色的细沙和偶尔露头的低矮草丘。风越来越暖和,空气里的味道从草木的清香过渡到一种极淡的、城市特有的味道——不是尾气,不是污染,而是那种大城市傍晚时分,无数人同时打开窗户做饭时混在风里的食物与生活的气息。那是在后室里几乎没有闻到过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味道。

我走在锦诺旁边,她的手臂偶尔在摆动中碰到我的手背。她没有刻意牵住,也没有刻意躲开。只是偶尔碰到,像我们在Level0第一次并肩走时那样——那时我们都在心里盘算要不要信任这个陌生人,现在我们不用盘算任何事了。

李羽佳走在最右侧,不时歪头看着天边那几颗越来越亮的星,嘴里在哼一段很轻很轻的旋律——是她在LevelFun的剧团里被迫学的无数首歌里,唯一一首不是小丑写的、而是某个同样被困在剧团里的流浪者偷偷教她的。她说这首歌没有名字,也没有歌词,只有一个调子,传了几个人之后谁也记不清原调了,但这个调子本身就是“我们还在”的证明。

吕锐把探测器调到睡眠模式以节省最后一点电,然后把它抱在胸前——他现在走路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在LevelRun里他就是这样护着探测器的,在Level14也是,在Level26也是,在深海里也是。王子譞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在剩余不多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标题:下一步——Level11。下面画了一根横线,横线下方目前是空白的。

凯恩走在最前面,背着一把从沉船休息室里带出来的撬棍——他说这不是武器,是用来开城市里那些锈住的门的工具。但他同时也检查了枪的保险,然后在枪管末端换上了从速切终点一棵杨树上折下来的一小截新鲜杨树枝条,枝条用医用胶布绑在枪管上。吕锐问他这是什么讲究,他说没有讲究,就是觉得它好闻。锦诺看了看那截杨树枝,说了句“杨树皮在民间药方里是有消炎镇痛作用的,虽然不是这么用的”,凯恩没有把它取下来。

谢俊熙走在队伍的后方,步伐轻快,偶尔会向后看一眼——不是看有没有东西在追,而是看夕阳还在不在。每次看到那颗橙金色的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方露着半个脸,他脸上的表情就会放松半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路的尽头越来越近了。那扇暗绿色的铁门起初只是天边的一个小点,后来变成一个清晰的矩形,再后来能看到门框上的铆钉和门上的编号牌。编号牌上刻着:LEVEL11——无限之城。

门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老孟,不是慢跑者,而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老人。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膝盖上盖着一块旧的格子毛毯,手里拿着一杯冒热气的茶。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制的图章,在门框边上盖了一个戳。戳记是一个圆环,里面刻着一行小字:“第七批。人数:七。状态:完整。”

“欢迎来到出站口。”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温和,“Level11,无限之城。出站前需要验证身份。不是检查证件,是确认你们要去那里的理由。每个人进来之前都有人在旁边问,例行程序。”

凯恩站在门前,对着老人,用他那稳定到近乎刻板的语调说:“找线索。找四个人——不对——找四个地方的线索。螺旋楼梯,白门,环形建筑,粉笔字出口。补充物资。继续回家。”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四个地方是什么,只是把图章收进怀里,重新端起茶杯。“理由充分。门不会挡你们了。”

然后他看着我们一个一个走过他面前。锦诺经过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是一小管凡士林。他说:“沙漠气候,你嘴角裂了。”锦诺接过来,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边走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嘴角的干裂处。

李羽佳走过时老人看着她微微慢了半步。他端详了她的脸大约两秒,然后说:“你在发光。”李羽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当然没有真的发光,但老人说的显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他可能感知到了守树人在她身上留下的虚空能量残余,或者感知到了她的丝线断口那处蓝白色的痕迹。“谢谢,”她回答,“发光是好事吗?”“当然,”老人说,“发光的人不会迷路太久的。”

王子譞走过时,她停下脚步,用笔记本的封面对着老人展示了一小段她在档案馆里临摹的楔形文字符号。老人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其中两个符号。“这两个——在Level11的中央图书馆可能会找到翻译。图书馆里有几个老家伙比我年纪还大,他们认这种字。”王子譞迅速在他的话旁边做了个注记,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吕锐走过时,老人看着他的探测器问:“你几年级辍学的?”“大二。”“那够了。”老人说,“Level11有很多修理铺。东区有一家专门修精密设备的。老板是聋的,但手艺极好。如果你有零件需要车床加工——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会打折。”吕锐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老人又说:“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你跟他说‘出站口看门的老头’就行。他知道是谁。”吕锐的表情在一秒内从困惑变成了感激。

谢俊熙走过时,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左肩,然后指向天边的金星。谢俊熙愣了一下——这是速切者的内部手势。然后他回了同样的手势。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最后是我。

我走到老人面前,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身上带着别人的记忆空缺。不止一段——至少两段。一段你自己的,一段是那个女孩的——不对,两个人。两个女孩的记忆,她们的遗留印记在你身上还没有完全代谢掉。这说明你替她们背过东西。”

我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几片干燥的银杏叶——就是速切终点银杏树上那种叶子的干燥制品。他把一片银杏叶放在我手心里。“这东西泡水喝,可以帮助代谢残留的外来记忆。不是一次见效,得喝一阵子。冲茶的时候放一片就行。别放多——放多了会忘掉太多你不想忘的。”他顿了顿,“你背负的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不管是你的,还是她们的。”

我把银杏叶小心地放进王子譞之前给我装纸条的那个口袋里。那个口袋内侧还有她写的那句“不要读它——你是你,它不是你读到的你自己”的纸条,边角已经被体温和汗浸得微微起毛了,但我没有拿出来过。

凯恩推开了暗绿色的铁门。

门后是灰蒙蒙的天光——和速切终点温暖的金色光芒完全不同的、属于城市的清冷色调。潮湿的沥青路面的气味、远处不知道谁在煮洋葱的香气、某种老式电梯运转时链条摩擦的金属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吹在我们脸上。

“出发。”凯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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