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防御吗?”锦诺问。
“有。”灰袍人重新坐下来,拿起铜针,开始继续在铜板上刻字,“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是谁。”
他每说一遍就刻一个字。最后一个字刻完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提问的时间结束了。
第二节:浮动的书架
灰袍人重新变回了我们最初看到他的样子——一个沉默的、背对着所有人的、不断在铜板上刻字的守夜人。机器的嗡鸣声重新成为这座中央大厅唯一的声音。
但我们都知道了他不是沉默。
他只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十六小时。”凯恩重复了一遍灰袍人的话,然后开始分配任务,“谢俊熙前面探路,空间判断。周远,你和他一起,负责观察那些——”他停顿了一下,显然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那些东西,“——意识残片。李羽佳,你有意识感知能力,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前位置,在残片接近之前预警。锦诺在她旁边,你用肉眼观察书架间的阴影区域,因为羽佳感知到残片时可能已经比较近了。王子譞,你继续保持记录和档案线索分析。吕锐,你操作探测器,辅助谢俊熙做空间建模,同时帮子譞分析档案编码的规律——如果那些残片攻击后真的会造成记忆暂时缺失,档案编码里也许会提前有某种预警规律。我殿后。”
没有异议。凯恩在指挥小规模战术行动时有一种天生的权威感,而经过前面所有那些层级的磨合之后,这个团队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讨论就能进入执行状态。他大概也隐隐确认了另一件事——如果我判断有误或者有疏忽,他会直接补充或纠正。这是一种在实战中建立起来的默契。
我们告别灰袍人的方式不是道别。因为他的意识早已重新回到他那块刻了无数次的铜板上。我们只是在他背对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朝着那扇双开门的方向走去。
从中央大厅到古老档案区,首先需要穿过机器正前方的一片缓冲区。这片区域的灯比大厅更暗,头顶的穹顶裂缝在这里几乎消失了,只剩下几道极其细窄的微光勉强照亮书架之间的狭窄走廊。地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纸页——有些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有些还能勉强辨认出几行字。那些字有的是英文,有的是中文,有的是法文,还有的是谢俊熙也不认识的、某种弯曲得如同蠕虫的古代文字。
“这些是档案的残片。”王子譞蹲下来捡起一张相对完整的纸页,借着吕锐递过来的冷光手电筒快速阅读,“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好像是……被撕碎了。不是机器撕的。机器只会印不会撕。是人撕的。”
“那些意识残片。”李羽佳忽然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虽然她知道那些东西没有听觉。“它们读记忆的时候会撕碎记忆吗?”
“档案员说的是‘强行翻阅’导致受损。不是撕碎。”王子譞说。
“那这些碎片是哪里来的?”
王子譞没有回答。她翻过那张纸页的背面,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背面的字迹。那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潦草而狂乱,每一个字母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力度失控,像是在极端的情绪状态下写下的:
“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不要读我。”
整整九行。纸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所有的字都小,小到必须凑近才能辨认:
“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他读了我太多次。”
王子譞把纸页小心地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不是残片撕碎的。是某个人自己撕碎了自己的档案。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别人读。也许是因为——读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记忆不是自己的了。”
“这些碎纸片如果散落在这里那么久,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书架阴影里,就有可能更多。”吕锐说,“可能有些人不是被残片攻击了失去记忆,而是自己销毁了自己的档案,试图阻止别人继续读他——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反而把自己的记忆撕得更碎。”
“不要碰地上的任何碎片。”凯恩下令,“如果这些碎片是别人记忆的残余部分,接触可能会触发记忆污染——就像Level14那样。”
我们绕过地上的纸页碎片,走进了古老档案区的第一条走廊。
两边的书架比入口处的更高。这里的天花板在这里已经超过了二十米,书架一直延伸到接近穹顶的高度,书架上的档案盒比外面的更大更厚,一些盒子已经胀破,泛黄的纸张从裂缝里鼓出来,像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书架的木质部分有些地方已经被压弯变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不是因为风力或重量变化,而是木质纤维自身的缓慢收缩。这个空间太古老了,连木头都在持续地改变形状。
谢俊熙走在最前面,每遇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几秒,闭眼感受。他说这里的空间结构比Level14的更微妙——“Level14的房间是离散的盒子,这里的走廊是连续流动的河。每个走廊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缓慢地漂移。通道的稳定性和它的档案密度有关。书越多的走廊,空间越稳定;书越少的走廊,移动越频繁。”
“所以我们优先走书多的走廊。”我说。
“对。但也意味着我们会经过更多档案。”
“更多档案意味着更多暴露。”王子譞接过话,“如果我们经过的每一个档案盒里都装着某个人的完整记忆——那我们走过这些走廊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被那些记忆的原始主人‘观看’?不是主动读取,而是某种被动感知?”
“有可能。”李羽佳说,“我能感觉到……有意识的存在。不是主动的、有敌意的那种,更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注视。像走在一个摆满了旧照片的走廊里,你能感觉到那些照片里的人在看你。但只是看,没有别的。”
“那还好。”吕锐说着刚松了口气,李羽佳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那个。”
她的手指指向前方走廊约二十米处——那里有一个交叉口,两条走廊呈十字交汇。在交汇点的右侧走廊里,有一个比周围阴影更深的阴影。那个阴影在移动。不是从墙到墙的水平移动,而是像一团在水中扩散的墨,从书架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不规则的黑。
然后它开始凝聚成形。
不是人形——至少不是完整的人形。它像是一个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人形剪影,有头部轮廓,有肩膀轮廓,但往下就逐渐模糊了,腰部以下完全消散在地面的阴影里。它的“头”转向我们,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比周围更暗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意识残片。”李羽佳的声音在这一刻被压得极低,“它在看我们。不对——它在读我们。它已经在读了。”
“怎么阻止?”凯恩已经端起了枪,但枪口没有对准那个残片——档案员说过它们不攻击□□,子弹对它大概率无效。
“不要想。清空念头。就像虚空行者那时候一样。”谢俊熙说。
“不行。”李羽佳说,“虚空行者是感知你的情绪,这个残片不是——它在读你的记忆,不是读情绪。你清空念头没用,你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反而因为你在刻意清空,它会注意到那些你最不想被读到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