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切入level26（第7页）

“不行。”

“那你们就永远在这里。”实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每多待一个小时，你们的记忆就会被我多渗透一些。就算你最后找到出口，出去的人也不是原来的你了。他会带着小雨的记忆、父亲的记忆、花店老板的记忆、无数流浪者的记忆出去。他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说的是真的。这正是我们一直在对抗的东西——记忆渗透。而这个实体就是渗透本身的源头。

“留下一个人。”实体重复道，“一个人的一生。所有的记忆——童年的、少年的、成年后的。第一次骑车摔倒的痛，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的心跳，第一次面对死亡的恐惧。那些记忆会变成新的房间，会被后来的流浪者看见、感知、成为他们渗透的一部分。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变成一百个房间。那是很宝贵的。”

“你到底是什么。”锦诺的声音冷得像一把手术刀，“为什么要收集记忆？”

实体转向她。它的O形嘴合拢，然后又张开。这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如果它真的会思考的话。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从你们进入这个层级之前很久就在这里了。最初只有空房间。一个接一个的空房间，无限的空房间。然后第一个人来了。他在空房间里留下了记忆。那个房间因此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气味。他说那是他奶奶的厨房。他坐在那个房间里哭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给了墙壁。他的身体消失了，他的记忆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房间。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意义’。原来我不是无限的空房间。我是容皿。我是故事。我是记忆。”

“他死了吗？那个人。”李羽佳问。

“不是死。是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和死不一样。他的记忆还在——在那些厨房里，在那些卧室里，在那些教室里，在那些舞蹈教室里。他不再是一个人，但也没有消失。”

“你把他分解了。”我说，“就像虚空行者分解老魏一样。只不过不是□□，是意识。你把人的意识拆解成记忆碎片，然后分散到无数个房间里。”

“可以这么理解。”实体说，“但不是‘拆解’。是‘保存’。你们在外面——在后面的层级里——你们会被实体杀死，会腐烂，会被遗忘。在这里，在我的墙壁里，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一个房间在，那个人就还以某种形式存在。”

“这种存在，”谢俊熙说，“没有自我。没有延续性。只是一堆分散的、被剥离了主体的片段。那不是存在，那是展览。”

实体的脸开始扭曲。那个O形的嘴不规则地扩张和收缩，像是在消化谢俊熙的话，又像是在愤怒。

“你怎么定义存在？你认为只有像你这样——有□□、有连续性、有自我意识——才算存在吗？但你们的存在是多么脆弱。随时可能被后室杀死，随时可能被别的层级吞噬。而我给你的，是永恒。”

“我不要永恒。我要和身边的人一起活着。”谢俊熙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

他们四目相对。实体那张比普通人脸大一圈的脸上，O形的嘴终于稳定下来，重新变回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它缓慢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重新融入墙壁。

“你们还没到做决定的时候。”它的声音渐渐变远，随着身体一起沉入墙壁，“继续走吧。走更多的房间。等你们的记忆被渗透得足够深，当你们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别人的时候——你们会回来的。到那时候，你们会主动要求留下。”

它的整个身体都融入了墙壁，最后消失的是那张O形嘴。它合拢，然后米色的墙面恢复了空白。

我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良久，谢俊熙开口了：“它不只是这个层级的实体。它就是层级本身。或者说，它是这个层级长期吸收大量流浪者的记忆之后，发展出来的某种集体意识。它说的话有些是真的——它确实掌控着出口的出现条件。但有些是假的——永恒。它说的‘永恒’实际上是意识的最终消亡。当你的记忆被分散到无数个房间里，被无数后来的流浪者无意中吸收，你就会慢慢被稀释，最后消失。”

“但它说得对——我们待得越久，渗透越深。我们会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谁。”锦诺的声音很低，但她没有在发抖——从LevelRun到虚空森林再到Level14，她的恐惧阈值已经提高了很多，“我们现在怎么办？还继续分头吗？”

“继续。”谢俊熙说，“但不能按原计划探五个房间。我们探三个，然后立刻和B组汇合。需要把这个实体的信息同步给凯恩他们。”

他用对讲机呼叫B组。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王子譞的声音：“收到……信号不太好……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发现层级意识实体。它主动接触了我们。它可以操控出口出现条件。它的目标是诱使流浪者主动留下全部记忆，成为层级的一部分。重复——不要在任何房间里回应它的对话邀请。不要给它任何关于个人记忆的信息。”谢俊熙顿了顿，“你们那边有异常吗？”

“有。”王子譞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勉强可辨，“我们刚才……有一个房间……凯恩他……”

电流杂音突然加剧，后面的话全部被吞没了。

谢俊熙尝试调整频道，但只收到刺耳的噪音。对讲机屏幕上的信号指示条在急速跳动——Level14的空间结构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干扰了无线电信号。

“信号丢失。”他放下对讲机，“房间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或者空间结构在重组。”

“我们需要尽快汇合。”我说，“凯恩那边遇到了什么东西。而且听子譞的声音——那东西可能已经对凯恩造成了某种影响。”

我们在下一个房间里加速前进。房间的序列因为急行军而变得模糊——一个摆满钟表的房间（所有的钟都停在不同的时间），一个堆满旧报纸的房间（报纸上印刷的日期全部是同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一个只有一把轮椅和一个点滴架的房间，一个墙壁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的房间——“林远”。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但也许老魏会知道。然后一个空房间，又一个空房间，再一个空房间。

空房间越来越多。不是刚形成的新房间——这些空房间的墙壁上有细微的裂缝和污渍，是老旧的、被遗弃的房间。它们的记忆残片已经消散了。

“实体在抽走记忆。”李羽佳忽然说。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变得急促，“空房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那个实体在回收记忆残片。它可能在积蓄力量，准备应对什么东西——或者准备对我们做更深的渗透。”

在第十二个空房间之后，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在墙壁里浮现的隐藏门，而是一扇普通的、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但这扇门是开着的——在Level14里，门从来不会自己开着。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需要有人去推才能通向隔壁。

推开的门意味着有人来过。

谢俊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一个箭步穿过去。

门的另一边是他B组的第三个房间——他们原计划返回的汇合点。但现在这个房间不是空的。

凯恩站在房间正中央，双臂垂在身侧，头低着。王子譞和吕锐站在他两侧，表情紧张。王子譞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吕锐的探测器屏幕上闪着一片红色的异常警告。

凯恩在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到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