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分寸?”
“刮到你刚好饿不死,但也没力气反抗。这就是分寸。”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无奈,有嘲讽,也有几分苦涩。
“我跟你说,”胖商人压低声音,“要想不被刮,就得跟官府的人搞好关系。县太爷那里,该送的送,该请的请。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好说。”
“可不是。去年我送了县太爷一幅画,花了我二百两银子。但今年税少交了一半,值了。”
“听说府城的刘大人更黑。送画不管用了,得送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也不管用了。得送人。他最近看上了一个唱戏的,花了一千两才弄到手。”
众人又是一阵笑。
清弦在角落里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城门口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而这些人在谈论怎么用一千两银子买一个唱戏的。
她想起苏蕙娘说的“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这些人,有道吗?有度吗?
她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率兽而食人——带着野兽吃人。
她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孟子说得太重了。现在她觉得,孟子说得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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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嘉禾镇的路上,清弦一直沉默。
沈怀山问她在想什么。
“爹,”她说,“那些商人,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做过吗?”
沈怀山沉默了一会儿。
“做过。”他说,“不做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做,别人做。别人做了,就有官府的人罩着,生意就比你好。你不做,就竞争不过别人。”
清弦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也会做不好的事,因为不做就活不下去。坏人也会做好事,因为做了有好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但她知道,她以前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嘉禾镇,只有沈记布庄,只有爹和娘和苏先生。现在,这个世界变大了,大得让她有些害怕。
但她没有退缩。
她想,如果这个世界是这样的,那她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改变。怎么改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第一步是——站在这个世界的中间,看清楚它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再想怎么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