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枫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拿。
“你不想喝?”黎明烛问。
“想喝。但我的手会抖。端不住。”
“那你用吸管。”
“没有吸管。”
黎明烛又从树上召唤了一本书。这次的书很薄,只有一页,上面画着一根吸管,绿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条纹。他看完之后闭上眼睛,想象一根吸管。想象它插进咖啡杯里,直直地站着,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他睁开眼睛。草地上多了一根吸管。绿色的,有一圈一圈的条纹。
沈枫用那根吸管喝咖啡。他低下头,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他的脸皱了一下,像一个第一次喝咖啡的小孩。
“苦的。”他说。
“外婆说煮开了就苦了。你的苦是因为煮开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沈枫没有回答。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皱脸。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了,像一个在喝药的人,知道药苦,但知道药有用。
他喝了半杯,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草地上。吸管在草地上滚了一下,停在一朵白色的小花旁边。花没有躲,吸管也没有动,它们挨着,像两个不认识但并排坐的陌生人。
“谢谢你。”沈枫说。
“不用谢。”黎明烛说,“这是你教我的。你教我捡东西,我就学会了变东西。你教我收着,我就学会了给出去。”
沈枫摇了摇头。“我没有教你。是你自己学的。你只是借了我看一眼。”
黎明烛想了想,觉得这个“借”和沈枫以前的“借”不一样。以前沈枫借了不还,现在他借了——看一眼,然后还了。不是还给他,是还给他自己。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坐在沈枫旁边。草地是湿的,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裤子,破口处灌进来的风更凉了。他没有挪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刚好够他们两个坐在里面。
“这是什么?”沈枫问。
“这是我的口袋。我把你也装进来了。”
沈枫看着那个圆圈,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椅子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在睡觉的小动物。创可贴的边缘翘得更高了,露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疤痕。黎明烛看见了那条疤痕,没有问。他不想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因为不管是怎么来的,都已经过去了。疤痕在那里,但不疼了。不疼的疤痕不需要解释。
树上的书们安静地发着光。草叶上的字在风中轻轻摇摆。花在开,花在谢,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间在树下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圆。像黎明烛画的那个圆圈,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在里面。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沈枫问。
“不知道。”黎明烛说,“但我不着急。以前我总着急,急着自己变强,急着找真相,急着把壳打碎。现在壳碎了,真相找到了,我也没变强多少。但我不急了。因为急也没有用。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你坐在这里,我不赶你。我坐在这里,你也不赶我。”
沈枫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椅子两侧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蜷着了,它们伸直了,像两只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创可贴的边缘被撑平了,贴在皮肤上,不再翘了。
草地上的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吸管旁边的那朵白色小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花瓣。不是谢了,是睡了。花也会困,困了就合上,醒了再开。
黎明烛用那支铅笔,在圆圈的中心写了一个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在。”
沈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树冠上的光。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黎明烛的脸上,落在草地上,落在那杯咖啡上。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累,是困了。困和累不一样。累是身体在抗议,困是身体在说“可以了,休息吧”。
黎明烛没有闭眼。他看着沈枫的侧脸,看着那些光斑在他的皮肤上移动,像一个缓慢的、不会结束的日出。他把铅笔塞回口袋,把脚伸进圆圈的中心,踩在那个“在”字上。字没有被他踩糊,反而更清晰了。像一个被人踩过的脚印,反而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没多久。时间在他的树下不听话了,它自己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它现在很慢,慢到草叶上的露水都不愿意滴下来。
远处的草地上,有一片草叶正在慢慢变长。不是长高,是长宽。叶面变宽了,上面出现了新的字。不是“回”,不是“在”,是一个新的字,正在一笔一划地从叶肉里往外长。
黎明烛没有看见那片草叶。他正低头看着沈枫的鞋子。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不是他系鞋带的方式,是沈枫自己的方式。每个人系鞋带的方式都不一样。你系鞋带的方式就是你来这个世界的方式——有人系得很紧,怕松;有人系得很松,怕疼;有人系两个结,像在说“我准备好了”;有人只系一个,像在说“我相信它不会开”。
沈枫系了两个结。他准备好了。准备好还东西,准备好喝苦咖啡,准备好坐在折叠椅上,准备好闭眼睛。
黎明烛把视线从鞋带上移开,看向草地。那片正在长宽的草叶,现在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叶面上的字已经完整了。是一个“谢”字。不是“谢谢”的谢,是“谢了”的谢。花谢了,草谢了,时间谢了。不是告别,是完成。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哦,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笑。然后他靠在树干上,也闭上了眼睛。
树下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折叠椅上,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一个穿着破了洞的裤子。一个手上有疤,一个右手食指上有茧。他们都闭着眼睛,都没有睡着。但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那个“谢”字在风中颤了颤,像是在跟他们说: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