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草长出来的时候,沈枫没有看见。他闭着眼睛,靠在折叠椅上,呼吸很轻,像一个在公园里晒了太久太阳、终于眯着了的老人。黎明烛在树上看见了。不是因为他在往下看,是因为那棵草发光了。不是那种耀眼的、像灯泡一样的发光,是那种很暗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你不仔细看就漏掉的光。
他从树上滑下来。树干上的隐形楼梯这次没有出现,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屁股蹭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裤子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晾在衣架上的袜子。
“需要帮忙吗?”沈枫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他没有睁眼。
“不用。”黎明烛说。他扭了扭屁股,裤子和树枝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惨叫。“撕了。”他补了一句。沈枫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黎明烛不确定那是笑还是抽筋。
他终于滑到了地面,裤子后面破了一个口子,风从破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用手捂住破口,蹲下来,看那棵新长出来的草。草叶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上面的字很清楚。“回。”不是“回”字的任何一种字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用不习惯的那只手写的。
“这是谁写的?”黎明烛问。
“你写的。”沈枫说。
“我没写过这个字。”
“你写过。在你把铅笔放进口袋的时候,你的口袋蹭了一下地面。铅笔头在土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个‘回’字的形状。草是从那个划痕里长出来的。”
黎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就塞在里面。铅笔头朝下,刚好抵着布料的缝隙。他走路的时候,铅笔会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在地面上画画。像一个不听话的、到处涂鸦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口袋画的?”
“因为你的口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它们想出来透透气。你的口袋不让,它们就从缝隙里往外看。铅笔是眼睛。它看到什么,就画什么。”
黎明烛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荒谬。但他的身体里住着一岁、两岁、六岁、七岁、十四岁的他自己,他的口袋里装着羽毛、种子、树枝、刨花、锤子、尺子、糖纸、树叶、票根、头发、橡皮、笔芯、手机壳、蓝色漆皮、纽扣、鞋带和一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荒谬本身就是一种逻辑。
“你的口袋还会画别的吗?”沈枫问。
“我不知道。我管不住它。”
“你不用管。让它画。画出来的都是你自己画的,不是别人替你画的。”
黎明烛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以后走路要低着头看地面,免得一脚踩碎自己的画。他又不是蚂蚁,不能整天盯着地面。
他站起来,走到沈枫面前。沈枫还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下沉,椅腿陷进草地里的泥土中。他的卫衣上沾了很多草屑,不是今天沾的,是积了很多天的、一直没拍掉的。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黎明烛问。
“从你来的时候开始坐的。”
“我来了很久了。”
“我知道。”
“你不累吗?”
沈枫终于睁开了眼睛。刘海下面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不是那种“我有精神了”的亮,是那种“我终于不用装睡了”的亮。他看着黎明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黎明烛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累。但我不会坐别的椅子。这把椅子是你给我的。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换。”
黎明烛张了张嘴,想说“这把椅子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搬来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树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了一句话——“沈枫需要一把椅子。”然后草地上就多了一把折叠椅。不是他搬来的,不是沈枫搬来的,是草地自己长出来的。因为他在自己的树下面,他的念头会变成真的。他想了,就有了。
“你还想要什么?”他问沈枫。
“什么都不想要。”
“你骗人。”
沈枫沉默了一会儿。“一杯咖啡。”
黎明烛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实话了”的笑。他转过身,面朝自己的树。树冠上挂满了发光的书,每一本都是一个被他捡回来的自己。他盯着那些书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本。那本书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封面是棕色的,上面写着《咖啡的煮法——不是你煮的,是外婆煮的》。
他翻开书。书里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很小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锅,锅里是黑色的液体。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外婆说,咖啡要煮到起小泡,不能煮开。煮开了就苦了。”
黎明烛把照片从书里抽出来,递给沈枫。“你看一眼就行。看完了帮我拿着。”
沈枫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摸了摸,像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的脸。然后他把照片还给黎明烛。
“我记不住。”沈枫说,“我的脑子装不了新的东西了。装了就漏。”
“你不用记住。你喝过就行。”
黎明烛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放回树枝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象一杯咖啡。不是随便一杯咖啡,是外婆煮的那种。搪瓷锅,小泡,没有煮开。他想象咖啡从锅里倒进杯子里,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朵黄色的小花。他想象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在跳舞的人。
他睁开眼睛。
草地上多了一杯咖啡。白色的杯子,黄色的小花,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