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回响（第2页）

是他的树。

不高，但很宽，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干上有一扇门，门开着，门里面是他图书馆的光。树下的草地还在，草叶上的字还在，花还在。但草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椅子。不是树根椅子，是一把普通的折叠椅，像那种公园里老头下棋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何止。是沈枫。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刘海还是遮着眼睛的。但他的手不一样了。他的手上有很多伤口，不是新的，是旧的，像被纸割了很多次留下的细长疤痕。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翘了起来。

黎明烛走到他面前，把怀里那本厚书放在草地上。书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终于坐下来了。

“这本书是你的。”黎明烛说。

沈枫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拿。“它不是我的。它是你的。我只是替你保管。”

“你现在还给我了。你手里没东西了。”

沈枫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在阳光下很清晰，每一条都是一个被捡回来的纸屑、一个被折好的种子、一个被种下又挖出来的壳。他把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很久。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支铅笔。很短，短到几乎握不住，笔杆上印着一个卡通兔子，已经磨损得只剩半只耳朵。他把铅笔放在草地上，放在那本厚书的旁边。

“这是你上学的第一天，你用的那支铅笔。你写了十遍‘我’字，用掉了大半截。你妈妈把这支铅笔收起来了。后来她给了你老师，你老师给了你外婆，你外婆给了你邻居家的姐姐。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那个邻居家的姐姐。她还留着。”

黎明烛捡起那支铅笔。笔杆很短，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但他握住了。他在草地上写了一行字，用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

“我记得。”

沈枫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的表情。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等的东西。

“你可以走了。”沈枫说。

“你不走？”

“我再坐一会儿。这把椅子很舒服。”

黎明烛没有说再见。他把铅笔塞进口袋，把厚书夹在腋下，走上了树。这一次他没有爬，是走。树干上有一道看不见的楼梯，每一步都稳稳地托住他。他走到树冠的最高处，坐在那根最粗的树枝上。树枝上放着一本浅蓝色封面的书，和他上学的第一天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我叫黎明烛。今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你装下了。”

他用沈枫还他的那支铅笔，在“你装下了”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但还可以装更多。”

树枝上的书们同时亮了。不是金黄色的光，不是蓝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是那种“路”的颜色，是他口袋里的颜色，是他胸口的颜色，是他右手食指上那个看不见的“我”字的颜色。

他把铅笔放回口袋，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花在摇，树在晃，书在发光。沈枫坐在树下的折叠椅上，低着头，看着草地上那行“我记得”。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草地上，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旁边，长出了一棵很小的草。草叶上写着一个字：“回。”

不是“回来”的回，是“回应”的回。你喊了，有人应了。就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