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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伯夷删三礼存其神(第1页)

铁板似的兖州土刚被犁开第一道活页,晨雾还浮在田埂上,像未干的墨迹。我站在新翻的垄沟旁,指尖捻起一撮湿泥——温的,松的,蚯蚓正从断根处钻出,尾尖还沾着槐木屑。身后传来陶轮转动的吱呀声,童蹲在窑口前,赤脚踩着转盘,双掌托起一团青灰陶泥,脊背绷成一张微弯的弓。

“师父,灰釉烧成了。”他抬头,额角沁汗,左颊沾着一道黑灰,笑时露出两颗新换的牙,“可盛露,可承黍,可纳灰——三盘皆通气,不裂,不渗,不呛火。”

我尚未应声,远处山脊已腾起一道白烟。

不是炊烟,是祭烟。

伯夷在泰山南麓筑了九十九座燔柴台,每台三丈高,垒以玄石,覆以素帛,焚以云杉、柏脂、兰蕙。诸侯车驾络绎不绝,青铜鼎列如林,玉琮堆似山,祝祷声震得新抽的柳枝簌簌抖落嫩芽。可那烟,浓得发滞,沉得坠地,盘旋于半空,竟凝成一片灰白雾障,遮天蔽日,连初升的太阳都只剩一枚浑浊的铜钱影子。

我牵童的手,踏着未干的犁沟往东走。

“师父,他们烧了三天。”童仰头,睫毛上还挂着露珠,“帛烧尽,鼎烫手,祝官嗓子哑了,连‘皇天后土’都念岔了音。”

“不是音错了。”我俯身,拾起一粒被犁铧翻出的赭色陶片,边缘锋利如刃,“是心烧糊了。”

童没再问。他懂。

我们登上东山之巅时,天尚微明。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山下那团沉甸甸的祭烟。它像一块巨大的、浸透香油的麻布,捂住了整片东方。

“看。”我指向云海尽头。

云层厚逾千叠,铅灰,密实,仿佛天地初开时未劈开的混沌。可就在这厚重的云幕最底端,一线极细的金光,正悄然刺入——不是撕裂,不是灼穿,而是如针引线,温柔而不可阻挡地,将云絮一缕缕拨开。

童屏住呼吸。

那光渐渐加粗,由线而丝,由丝而缕,终于,在一声清越鸟鸣破空之际,一轮赤金圆轮跃出云海!万道金芒轰然泼洒,刹那间,山巅积雪反光如银,松针凝露迸射虹彩,连脚下嶙峋黑岩都泛起温润玉色。

“光初透云为敬。”童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朝阳已升至中天。金光不再倾泻,而如熔金般缓缓流淌,漫过山峦,漫过原野,漫过山下那团顽固的祭烟——烟雾竟在光流中无声消融,如墨入清水,只余袅袅淡痕,终化无形。

“光满天为贺。”童又道,这一次,他弯腰,用指尖蘸了蘸自己掌心沁出的汗,在青石上画下一个圆。

日影西斜,光势渐敛,却愈发沉静。当最后一道金辉垂落,如金线垂钓大地,山影拉长,万物轮廓被镀上暖金边,连童睫毛投下的影子,都清晰如刻。

“光垂地为肃。”他合掌,深深一揖。

我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三只陶盘:一只浅腹宽沿,盛着晨露,水光映着天光,澄澈见底;一只深腹收口,堆着新碾的黍米,粒粒饱满,泛着蜜色光泽;一只平底无沿,盛着昨夜窑中扫出的冷灰,灰白细腻,触之微温。

“去吧。”我说。

童提着三盘,赤足下山。

山道蜿蜒,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露盘在前,水珠随步轻颤,折射出七色碎光;黍盘居中,米粒偶有滚落,他便俯身拾起,郑重放回;灰盘在后,灰末不扬,稳如磐石。

山下,燔柴台阵如巨兽匍匐。伯夷立于主台最高阶,玄衣博带,须发如雪,手中一柄青铜钺刃寒光凛凛,正欲劈向第九十九座台基——那是最后的“太庙仪”,需斩断九十九根缚神索,方算礼成。

童走到台下,仰面,高举三盘。

“伯夷公!”童的声音清亮,穿透鼎沸人声,“请观天光!”

伯夷动作一顿,钺刃悬在半空。他皱眉,目光扫过童,扫过三盘,最终,越过喧嚣人群,投向东方天际——那里,夕阳正将最后一道金辉,稳稳垂落于泰山之巅,也垂落于童手中那只灰盘之上。灰面微光浮动,竟似蕴着整片沉静的暮色。

“你……”伯夷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你拿灰来?!”

“敬天光初透,故奉晨露;贺天光普照,故奉黍稷;肃天光垂地,故奉炉灰。”童朗声答,字字如磬,“露者,天之清气所凝;黍者,地之精魄所育;灰者,人之诚心所归。三者皆本于光,亦皆归于光。何须九十九台,九十九仪,九十九祝?”

台下骤然寂静。

诸侯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紧玉圭,指节发白;有人悄悄后退半步,避开那三只朴素陶盘投来的、不容回避的澄澈目光。

伯夷没说话。他缓缓放下青铜钺,一步步走下高台。玄衣拂过冰冷石阶,发出窸窣声响。他走到童面前,没有看盘,只盯着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山影,映着未干的犁沟,也映着他自己苍老而震动的面容。

“谁教你的?”他问,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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