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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狄青(第4页)

“过不去!”冰可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狄将军,我知道,你这一走……这一走,可能就是……”她咬住嘴唇,把“永别”两个字死死咽了回去,换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也许……也许在另外一个时间线上,我们还能再见……不,一定能见,我无论在哪里,只要来了,就一定来见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有些莫名,但狄青听了,却没有惊讶,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更深沉的寂寥:“末将早就知道,”他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久已确认的事实,“张娘子您……不是凡人,二十六年过去了,您还是一如当年的样子,而末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刺青随之牵动,“已生华发,满面风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梅花簪上,又移到冰可泪痕斑斑却依旧青春的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铁烫在寂静的空气里:

“其实,末将……很早就喜欢你了,总是梦见你,似乎不是梦,是回忆……”

冰可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梦……回忆……原来他真的是狄涛的前世……

狄青却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从天圣八年,西园雅集,你执意要为我治脸上这烫伤开始,那时候,你靠得那么近,眼神那么专注,没有一点嫌弃,只有心疼和……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你说我像你一位‘故人’,我身份低微,脸上刻着洗不掉的印记,朝不保夕,而你,是礼部协理,是官家看重的人,光华夺目,这份心思,我不敢有,也不能有,只能看着,守着,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冲在前面,替你挡一挡风雪刀兵,便知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冰可,眼神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汹涌情感,此刻终于得以袒露一角,却已是在离别之际。“后来,知道你心里有官家,有……林校尉,我便更知道,这份心思,该永远埋在土里,烂在肚里,只是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恐再无相见之日,有些话,再不说,怕就……没机会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冰可,也像是向着虚空:“张娘子,保重,您说得对,人活着,才有希望,您要好好活着,陪着官家。”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压下了翻腾的心绪放下酒杯,他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若他日,末将……有幸在九泉之下,见到林溪校尉,定会告诉他,您过得很好官家待您极好,您……也很幸福。”

这话,如同最沉重的告别,也像是最彻底的释然与托付他知道她来历神秘,或许真有“另一个时间线”,但他所在意的,只是她在“这一世”的安好。

冰可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狄青放在桌上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泣不成声:“狄涛……不,狄青!你一定要保重!陈州……陈州也要好好的!答应我!”

狄涛!这个陌生的名字,让狄青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原来那位“故人”,叫狄涛,他反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了一下冰可冰凉颤抖的手,然后缓缓抽回,如同完成了一个跨越二十多年的仪式。

“末将,谨记。”他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铜面具,遮住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夜已深,张娘子请回吧,末将……也该走了。”

冰可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她站起身,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取下头上的梅花簪,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哽咽却清晰:“这个,你带着见簪如晤,无论到哪里,都要记得,汴京城里,永远有人记得狄青将军的功勋,记得你的好。”

狄青看着那支熟悉的簪子,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冰凉的玉簪躺在他粗糙的掌心,带着她发间的余温,他紧紧攥住,对冰可最后抱拳一礼,再无言语,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阁,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冰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地肆意流淌,秦尚宫悄声进来,默默为她披上披风。

窗外,夜色浓重,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第二天黎明,狄青轻车简从,在寥寥几名旧部陪同下,悄然离开了他守卫半生、最终却不得不狼狈离开的汴京城。送行的百姓无声地聚集在长街两旁,目送着那位曾让西夏人闻风丧胆、脸上刺着字却官至枢密的传奇将军,消失在茫茫风雪与官道的尽头。

据送行的人后来回忆,狄青出城时,于车中回望巍峨的汴京城门,良久,只留下一声沉重的、仿佛预知了命运的叹息:“青此行,必死矣!”

嘉祐元年冬至嘉祐二年春。

陈州的冬天,比汴京更显萧瑟阴冷,知州府邸内,虽挂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显赫头衔,狄青的日子却过得如同囚徒般压抑惊惧。

朝廷的猜忌并未因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几乎每月两次,必有宫中宦官持着“陛下抚问”的旨意,堂而皇之地来到陈州,名为抚问,实为监视,探查他有无怨言,有无异动。

每一次中使到来,对狄青而言都是一场煎熬,他需摆出香案,恭敬接旨,聆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慰问之词,然后强打精神应对宦官的刺探与审视。使者走后,他往往独坐书房,良久不动,心中的愤懑、委屈、惊疑如同毒草般蔓延滋长。

他一生磊落,为国血战,身上伤痕累累,最终却落得被君王猜忌、被文臣构陷、被阉人监视的下场!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让人崩溃。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原本刚毅的身形迅速消瘦下去,鬓边白发丛生。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拿出那支梅花簪,在灯下默默凝视,玉簪冰冷,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樊楼她指尖的温度和泪水的灼热。“人活着,才有希望。”她的话犹在耳边,可他的“希望”在哪里?是在这无休止的猜忌监视中苟延残喘?还是在回忆那些与她、与将士们并肩浴血的岁月里寻找一丝慰藉?

他知道,朝廷有些人,是盼着他死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某些人眼中的一根刺。

忧愤成疾,郁结于心,嘉祐二年(1057年)二月,陈州春寒料峭,狄青的嘴角突然生出一个恶疮,初时如豆,迅速红肿溃烂,疼痛钻心,医者束手,毒火攻心,加上长期的精神重压与郁郁寡欢,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病榻之上,狄青高烧昏沉,时而梦呓,他仿佛又回到了西北的战场,黄沙漫天,铁骑如雷,又仿佛看到了汴京樊楼的灯火,和她泪眼婆娑却强作笑颜的脸。“狄将军,保重……”“青此行,必死矣!”“见簪如晤……”

嘉祐二年二月,一代名将、面涅将军狄青,在陈州知州任上,含恨而终,年仅四十九岁。死时,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支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闪着微光的梅花玉簪。

消息传回汴京,赵祯为之辍朝,追赠中书令,谥号“武襄”。诏书褒奖其功,却难掩背后令人扼腕的悲凉,朝堂之上,文官们或许松了口气,而许多武将和汴京百姓,则暗中垂泪,唏嘘不已。

福宁殿内,冰可听到消息时,正在窗边看着庭院中残雪消融。她手中的针线蓦然掉落,怔怔地站了许久,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走到行李箱前,打开,找出一方旧帕,帕角绣着一株简单的青草。那是很多年前,狄青脸上烫伤初愈,她为他拆下纱布时,他沉默地塞给她的,说是“谢礼”。帕子很普通,洗得发白,她却一直留着。

她拿起帕子,贴在脸颊,仿佛还能闻到当年药膏混合着男性汗水的淡淡气息,眼泪,这时才迟来地、无声地汹涌而出。

“狄涛……狄青……”她低声啜泣,“另一个时间线……我们,还能再见吗?”

窗外,嘉祐二年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柳梢绽出新绿,却再也唤不回那个脸上刻着忠诚、心里藏着深情、最终陨落在猜忌与忧愤中的将军了,一个时代的风骨,又黯淡了一分。

而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碾过英雄的骸骨与红颜的泪痕,奔向那已知又未知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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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严格按照正史《辽史》辽兴宗耶律宗真,重熙二十四年(1055)七月,在秋山游猎,驻南崖北峪时“不豫”病重,八月初二“疾大渐”病危,八月初四崩于行宫,年40。后世推测长期酗酒、纵欲,伤元气,从七月底病倒,到八月初去世,一直留在行宫,处理后事、召太子遗训。2。严格依据史料描写狄青被罢枢密使、出知陈州、受监视惊惧、最终疽发而逝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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