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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狄青(第3页)

“宗真,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相遇。”她从箱子里找出那块苍鹰玉佩,十六年了,“你的玉佩我会收好的,我会来中京找你的,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在你十四岁的时候,在你还没有成亲的时候,在你……还是干干净净的时候。”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窗外,秋风萧瑟,银杏叶纷飞如蝶,赵祯站在廊下,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她在哭,他也知道,有些眼泪,需要她自己流干,他爱她,所以给她自由和尊重。她心里有谁,他管不了,也不愿管,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会叫他“小傻瓜”,陪着他到老。

那个辽国皇帝,等了她十六年,至死没有等到,而他,何其有幸,等到了。

殿内,哭声渐渐平息,冰可擦干眼泪,将耶律宗真的信仔细折好,和那块苍鹰玉佩一起放在行李箱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向北方:“宗真,你等着我。”她轻声说,“如果命运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去见你,在那个时间线里,陪你长大,看你从少年变成英主,看你……好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福宁殿,赵祯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他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有悲伤,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才会有的通透。

“受益,”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赵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冰可看着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经批过无数奏章、也曾在别院那夜颤抖着抚过她的脸的手,她走过去,握住了。

两手相握,十指交缠,秋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们肩头。天地肃杀,人间有情,那个等了她十六年的人,走了,而身边这个等了她更久的人,还在。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手镯什么时候会有信号,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回到过去救林溪、能不能回到耶律宗真的童年、能不能兑现那些承诺,她全都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此刻,她要好好活着,好好珍惜眼前人。

可儿……不要骗我……一定要来……耶律宗真的声音,仿佛还在风中飘荡,冰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答:“宗真,我不骗你,如果我能,我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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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重熙二十四年八月,辽兴宗崩。其在位二十四年,与宋修好,互市不绝。晚年耽于酒色,国势始衰。然其人性情洒脱,善骑射,通音律,尤工于汉文诗词,尝作《梦中曲》以寄远人,词意缠绵,传诵一时。《梦中曲》今已失传。只有耶律洪基记得,父皇弥留之际,曾断断续续地哼唱过几句。那曲调悲凉,像是草原上失群的孤雁在呜咽,最后一句歌词,反复唱了两遍:

“塞北秋风烈,江南花几重?

一别音容两渺茫,何处觅芳踪?”

没有人知道,这词是写给谁的,只有中秋夜那轮圆月,照着千里山河的两端,照着汴京宫城里那个熟睡的女子手腕上微微闪烁的金属手镯,也照着中京大地上那座新起的坟茔里,贴身收藏的、装着几根卷曲长发的旧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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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元年,1056年,冬

嘉祐元年的冬天,汴京的寒意似乎浸透到了骨子里。连年相对安稳的边境与略显沉闷的朝局下,一股针对功高震主、出身行伍的枢密使狄青的暗流,终于在文官集团锲而不舍的攻讦与京城一场莫名大水引发的猜疑中,达到了顶峰。纵使赵祯内心依旧信重这位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将军,但在“天变示警”、“武人权重于内非国家之福”等汹汹舆论面前,为了朝局的“安稳”,他最终做出了妥协。

狄青被罢枢密使,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衔)出知陈州。旨意下达,朝野震动,却又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中迅速平息,除了那些闻讯涌上街头、沉默目送的汴京百姓。

离京前夜,福宁殿内。

冰可罕见地主动向赵祯提出了一个请求:“受益,狄将军……就要走了,我想……去送送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祯正在批阅关于狄青离京后枢密院人事安排的奏章,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看向烛光下容颜依旧清丽、眼神却盛满复杂情绪的女子。他当然知道冰可与狄青之间那份特殊的情谊,始于多年前西园的烫伤救治,历经西北战火的生死考验,那是超越寻常君臣、甚至有些像故友知己的联结。

他也知道,狄青此去陈州,名为外放,实同贬谪,以武将在文官猜忌下的处境和狄青刚烈忧愤的性情,前途难料。

沉默了片刻,赵祯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去吧,让玄五带人暗中护卫,莫要声张,代朕……也送送他。”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带着帝王的无奈与一丝愧疚。

于是,在这离京前最后的夜晚,汴京最繁华的樊楼,三楼一间临街的僻静雅阁内,炭火驱散着窗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沉重。

狄青已卸去枢密使的庄严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脸上那因早年刺配留下的刺青在灯火下依然清晰,却已与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庞融为一体,沉淀为一种独特的威严与沧桑。他独自坐在桌前,自斟自饮,铜面具静静放在一旁。听到门帘响动,他抬头,看到在秦尚宫陪同下走进来的冰可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了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起身,欲行大礼,冰可快步上前拦住:“狄将军,快别这样,今夜,没有张娘子,也没有狄枢密,只有……故人。”

故人,两个字,轻轻敲在狄青心上,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冰可发间,那里,斜簪着一支样式简单却做工精巧的梅花玉簪,花瓣纤毫毕现,在乌发间闪着柔和的光,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冰可顺着他的目光,抬手轻抚了一下簪子,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明媚如昔,眼底却迅速积聚起水光:“看,天圣九年初,你在礼部衙门外请我吃的第一顿饭,散席时送我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一直好好收着,今日……特意戴来了。”

狄青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拉开椅子,示意冰可坐下,秦尚宫悄然退至外间守候。

冰可坐下,看着狄青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入杯中,漾开细细的涟漪。

“狄将军……”她哽咽着,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着回忆与不舍倾泻而出,“宝元元年,保安军外那片小树林,我吓得魂不附体,是你戴着面具,像天神一样冲过来,一把将我拉上马背,箭矢就从耳边飞过去……你的背,替我挡了风,也挡了不知道多少明枪暗箭,拼死带我入了城。”

“后来……我被李元昊掳走,困在王帐,以为这辈子完了,又是你,带着人,在芦子关那条险路上,硬生生拦住了李元昊西归的队伍……我远远看见你的旗帜,看见你冲杀的身影……”她泣不成声,“这些,我都记得,一桩桩,一件件,从来没敢忘。”

狄青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些浴血奋战的过往,那些刀光剑影中的惊险,此刻被她带着哭腔细细道来,竟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他心潮翻涌,五味杂陈。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哭得不能自已却依旧美丽的女子,那张脸,与二十六年前西园初见时,几乎毫无分别,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冻结了。

“别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却有着罕见的柔和,“都过去了,末将……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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