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花瓣在她头上铺了一层薄雪。
倚云眠站在摇椅前,一时没有动作。月光把她发髻上的花瓣照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弯下腰,极轻地拈去她发间那些细碎的白瓣。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片,又一片。
时从欢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草药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倚云眠低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片刚从她发间取下的花瓣。
只看见他衣冠整洁,袖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草屑。又想到他跪了一整天的山路,想必是先去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然后她笑了,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哦——是天上无,地上有的那位。”
倚云眠的手停在半空,那片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
“……什么?”
“阿团和阿青今日问我,你觉得我家阿哥怎么样,我说简直天上有地上无,谷姐姐说他俩吹过头了。”时从欢歪头看他,歪掉的发髻跟着往旁边又滑了半寸,“我想也是,天上有云却未必有阿云,所以你现在是天上无,地上有。”
倚云眠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虎牙尖若隐若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拈走,塞进了袖间。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臂。
“去哪?”
“晚上露重。回屋。”
时从欢把手搭在他腕上,借力起身坐上轮椅,倚云眠弯腰将滑落在她膝侧的书捡起来放回她手边,推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他们说,你今天向山神赎罪去了。”
“嗯。”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不算连累。”倚云眠推着她走过回廊,“赎罪不过是给活人看的规矩。山神若真因为有人躺了一下他的坐处便斤斤计较,那他还当什么山神。”
时从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万一山神真生气了呢?”
倚云眠脚步未停,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山神若真有灵,见你伤成那样还活着,应当觉得你厉害才对。若在他树下躺了片刻,他便要发怒,那这位山神的心胸,还比不上我院中这棵流苏树。”
时从欢笑出声:“此话怎讲?”
“流苏年年开,落花不挑人。山神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我给他跪了一整天,该消的气也该消了。若还没消——”
“那我明日再去跪便是。”
时从欢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当真有意思。他守着禁地、供着山神,却对山神没有半点盲目的敬畏。
“你这样说话,不怕山神听了去?”
“听见便听见。”他推着她进了屋,将她从轮椅上扶到床沿坐稳,又弯腰把那本书搁在她枕边,“我说的哪一句不对,他可以托梦来驳我。”
时从欢仰头看他,认同道:“我觉得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没了屏风和面具的遮挡,倚云眠微微转过脸,岔开话题道:“阿姐说,你今日找我。”
“嗯。我想向你借一点灵力。”
昨夜她睡前,试着用牵星阵联系掌门,但灵力低微根本撑不起阵法。偏偏牵星阵另一端连的是掌门的牵星盘,唯有云水宗的弟子能用,所以她只能借些灵力。
“好啊。”
倚云眠没有追问她要做什么,左手掐诀,右手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
“多谢。”
她将手掌覆上去,借灵契结成。他的灵力顺着掌心灌进来,与体内那股疏通经脉的灵力确是同源,只是薄了许多。
借得差不多了,时从欢翻手结印,于浮空中画出一道牵星阵。
倚云眠见状,关门走了出去。
数千里之外,云水宗无念峰大殿。
掌门面前那方牵星盘忽然亮了。他霍然起身,撞得案上茶盏晃了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