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道理。
前有己阶鬼修,后有化神雷劫,时从欢笑了,笑得很命苦:“今天我一定要死吗?”
“是呢。”出了识海便是方涣的主场,山林间的怨气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方才在识海里被削弱的实力正飞速回升。
时从欢将地上的断臂捡起来接回肩膀,灵力在断裂处游走一圈,勉强粘合,丹药囫囵吞下去,灵力在经脉里化开,杯水车薪。
她一边运化药力,一边道:“既如此,那便得罪了。”
方涣只当她在嘴硬。怨气拧成长鞭,空气在它周围扭曲,方涣倾注全身怨气向她抽去。
时从欢向后一撤,而后站定不动了。
鞭子抽向惊辰枪,怨气震得她七窍流血。
但好歹是挡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她动了动刚恢复了点的右手,从腰间扯下云水宗的玉牌,往前一掷。玉牌落在了方涣颈间。方涣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刚要伸手扯下,雷劫轰然而至。
却是落在方涣身上的。
方涣身上涌出大量灵力,这灵力是时从欢在将方涣打出识海之前,悄悄埋进去的。大半灵力,就这么一次性炸开。方涣周身骤然亮起一层灵光,与她自身的怨气互相冲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她整个人被时从欢的气息裹了个严严实实。
正因如此,天道将方涣认成了时从欢。
而该渡劫的本人正顶着隐息符,心安理得的看着她。
“你——”方涣骂道:“景珩的后人果真无耻!”
“前辈,我都说了得罪了,是您硬要杀我,可不是我贴上去的。”
而后时从欢将仅剩的全部灵力注于脚下的地面,一道阵纹显现,是她断手在外面画下的传送阵。
光柱将她吞没,传送阵的灵光从脚底漫上来,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徒留方涣与雷劫对抗。
“卑鄙!”
但时从欢没注意,传走前她的一滴血滴在了阵盘上的巽位,改变了整个阵纹的走向。
她从半空中直直摔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来得及做任何缓冲,后背撞上松软的泥土,冲击力震得她内脏都在翻搅。耳朵一阵轰鸣,眼睛一片模糊。
金丹躁动得更加厉害,疯狂绞着她的五脏六腑。
时从欢蜷在泥土里,把脸埋进潮湿的草根。
她闭上眼。耳边的嗡鸣慢慢退潮,退潮之后,山林的声音才一点一点渗进来。草丛里有极细碎的窸窣声,有某种活物在落叶底下钻过。远处的树梢有鸟扑了扑翅膀,抖落几片叶子,更远的地方有溪流淌过。
空气是暖的,带着草木的甜香,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辛辣中透着微甘的药材香,像是从山石缝里渗出来的,混在夜雾里,时浓时淡。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些。头顶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沉默的帘幕。树干上缠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花,月光透过气根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萤火虫群在气根之间缓缓飘移,蓝光映在榕树垂下的须根上,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后悄悄挂了一树的灯。
她偏过头。榕树不远处立着一座矮矮的石像,石像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女子身形,头顶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脚边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清亮的油,油上浮着一朵火苗,不知是被谁点上的,烧得很稳。石像周围散落着几片新摘的叶子,叶片宽大,脉络清晰,是她在云水宗的药典上见过的——锦黔常用的蛇药。
时从欢把脸转回来,重新闭上眼。体内的金丹仍在躁动,灵力一丝也提不起来,浑身伤口像被泡在盐水里,疼得她想骂人。但她闻着那股陌生的草药香,听着远处闷闷的水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锦黔。闻氏。
她本来打算渡劫后带着阿影来锦黔碰运气,现在倒好,劫没渡成,人先到了。往好处想,传送阵歪打正着,替她省了赶路的时间。
就是时机不太对。
时从欢躺在这棵不知名的榕树下,听着锦黔山林的夜声,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清单:没有灵力,没有援兵,不知道具体方位,身上数不清多少见骨的伤口,体内一颗随时可能暴走的金丹。而她要在这片瘴气弥漫的苗疆大山里,找到一个十九年前被人灭了满门、如今连活口都未必存在的世家后人。
道阻且长。
她以为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实际上她骂出了声。萤火虫被她那句含糊不清的脏话惊了一下,齐齐往高处飘了半尺,又缓缓落回来,继续绕着她打转。
随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