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涣的表情已经不是诧异那么简单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平静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披头散发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个点开始骂。
识海。一个修士最私密、最根基的地方。寻常人只在结道侣的时候才敞开识海,让对方的元神进来逛一圈,这叫“神交”,是比肉身双修更亲密的事。除此之外,只有师尊教徒弟的时候会短暂开放片刻,带着徒弟的元神走一遍灵脉,教她怎么运转周天。而且教完就走,绝不多留,多留就不礼貌了。
把敌人拽进识海的,还是直接将一个厉鬼生生拖进来,她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
“你们云水宗,”方涣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
“怎么了?”时从欢语气坦诚得让人想打她,“我总不能看着你一直吸怨气吧?这里干净,没有怨气给你吸。”
“……你知道识海是什么地方吗?”
时从欢在幻境里跟着方涣几百年,方涣完全就是野蛮发育,也不知道她离开吸食怨气的那阵子,有没有人教过她识海是什么。
时从欢认真科普:“知道啊。潜入识海可深度修炼,事半功倍。结成道侣的人也会进对方识海,进行神交,不过前辈放心,我拉您进来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如此极致的坦诚,让方涣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见方涣又不说话了,时从欢召出惊辰往肩上一扛。
“方前辈。我们速战速决。你赢了,我魂飞魄散;我赢了,咱们好聚好散,放过我,成吗?”
在这片没有怨气的识海里,方涣周身的黑雾正被灵光一点点侵蚀,方涣咬牙道:“……你师尊教得真好。”
“是吧?师尊要是知道我把你拉进来,肯定得劈了我。”时从欢扯了扯嘴角,然后收起笑,枪尖斜指水面,“请了,方前辈。”
与此同时,外面的那只断臂微微抽搐了,而后动了起来。
识海里没有怨气,方涣将散在外面的雾气尽数收回体内,人形骤然凝实。
黑雾在她手中凝成一条长鞭,贴地横扫。水面被劈开一道沟壑,水花还没落下,鞭梢已绕到身后。时从欢翻身避过,枪尖点向鞭身借力腾空,在半空中拧腰换位,一道灵力直直劈下。
方涣的雾鞭散了又聚,反手抖成三道,从三个方向同时绞来。时从欢左手持枪挑开两道,第三道已缠上她脚踝,猛地一拽。她整个人砸在水面上,水花炸开。还没沉下去,黑雾已兜头压下。
她在水中翻身,枪杆横挡,被压得单膝跪地。水面被两人的力道震得涟漪不断。
鞭影轮番落下,时从欢只守不攻,枪尖将攻击逐一卸开。她并不急着反击,识海里没有怨气补给,拖得越久,方涣越弱。
二人便这般耗着。
识海是时从欢的地盘,只要方涣有怨气溢出,便会被周围的灵气绞杀。
方涣动作开始变慢,周身的黑雾变薄:“你就这点本事?”
时从欢没答,此刻她实在难分出心思同这位前辈嘴贫。
她要一边同方涣熬战,一边控制着外面的断手。
她方才切下这条胳膊时,将这块神识也切了下来,这条胳膊现在正在地上画着一道精细的传送阵。
说要同方涣速战速决纯属瞎掰,等传送阵一画好,她就将人踢出去,然后钻进传送阵逃之夭夭。
简直完美!
就在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计划偷偷鼓掌时,一股躁动从丹田深处涌上来,毫无征兆,金丹在灵脉中猛然震颤。
外面雷声隐隐,黑紫色的一层层盖过天际。
绝了,这是什么鬼运气?时从欢崩溃了,卜辰峰推演的劫期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怎么已经到头顶了?
方涣也发现了不对劲,暗暗观察她的反应。
时从欢定了定心神,单手掐诀,将识海所有的灵力全部灌入脚下水面。水面骤然亮起,一道光柱从方涣脚下冲天而起,裹住她的身形往外一推,整个鬼被弹了出去。
时从欢随即合上识海,元神归位。
她睁开眼。方涣跌坐在不远处,突然被丢出来确实让人始料不及。
而天边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游走。
时从欢撑着枪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好险没被凌迟。灵力在把方涣打出识海时耗得七七八八,体内那颗躁动的金丹正在疯狂示警。
方涣哼笑一声:“雷劫?”
“正是这样的前辈。”时从欢往嘴里倒了一瓶丹药,含混道:“化神期的雷劫,未免误伤,您可以选择站远一点。”
“何必如此麻烦?你死了雷劫不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