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深秋,江南百年学府彻底浸在了一派清寂凉薄的秋色之中。
连日西风席卷整座校园,道旁连片的银杏树尽数染成通透耀眼的金黄,风掠过枝桠,千万片金叶簌簌坠落,洋洋洒洒铺满纵横交错的校园步道,踩上去绵软细碎,满是深秋独有的萧瑟意境。往日里漫溢全城的丹桂香气早已渐渐消散殆尽,空气里只剩下草木经秋霜浸染过后清冽淡然的气息,晨间薄雾凝寒,正午阳光虽堪堪驱散凉意,却依旧暖不透穿梭街巷的秋风,早晚温差愈发悬殊,往来行走的学子们早已尽数换上厚实的长袖外套,将周身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自此前江勤博在校园表白墙发布落日湖畔抓拍阮余的心动动态,一举让气质清冷恬淡的阮余爆红全校,远在同校不同院系的绯世与知缘,意外一眼认出失联许久的昔日同窗故人,知晓二人竟身处同一所顶尖学府,只是所学专业不同,平日作息、授课场地全然错开,偌大校园数次擦肩而过都未曾正式碰面,这件事便悄然在几人之间埋下了重逢的伏笔。
而后江勤博经由身边一众好友层层打探,彻底摸清阮余的性格脾性、生活作息、情感状态与过往经历,知晓她自幼历经世事磋磨,性子清冷寡淡,习惯独来独往,一心潜心治学,身边从无亲近异性,至今单身无伴,心底初见时的一眼惊艳,彻底沉淀为满心真切的爱慕与怜惜。
自此江勤博不再遮掩心意,当着一众兄弟好友的面公然宣告,自己决意一心一意追求阮余,自此往后,校园之内大大小小的场合里,总能看见他不动声色为阮余排忧解难、贴身照料的身影。清晨备好清淡合口的温热早餐默默相送,课堂之上悄悄递上文具、梳理课业难题,行路途中主动分担厚重书本,阴雨天气撑伞护送往返教学楼与宿舍,事事周全细致,处处温柔妥帖,将一腔炙热心意毫无保留地倾注在阮余身上。
可满腔热忱的单向奔赴,终究没能换来半分对等的心动回应。
阮余历经年少岁月里数不尽的心酸坎坷,内心远比同龄同龄人沉稳通透,对待感情向来谨慎克制,心中早已被学业前程填满,半分儿女情长的杂念都无从滋生。她感念江勤博日复一日的帮扶与照料,心中满怀真诚谢意,却自始至终无法生出男女之间的爱慕情愫,面对江勤博愈发直白浓烈的追求,身处旁人频频侧目议论的目光之中,素来偏爱安静低调、不喜成为众人焦点的她,只觉得满心压抑与局促,日复一日生出难以排解的困扰。
昨夜夜深人静,秋风凛冽的环湖步道之上,江勤博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焦灼与情愫,拦住深夜自习归来的阮余,鼓足毕生勇气郑重告白。阮余顾及对方满腔真心,不愿直言重伤伤人,极尽委婉柔和地表明自己无心恋爱、一心向学的态度,清晰拒绝了他的告白,温和划清二人相处界限。
本以为一番推心置腹的婉拒,能够让江勤博认清现实,及时收敛执念,就此收手止步,回归普通同窗之间恰到好处的相处距离,不再肆意打扰自己平静无波的校园生活。
谁都未曾料到,一腔深情早已根深蒂固的江勤博,在遭遇委婉拒绝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死心退让,反倒愈发执拗坚定。在他固执的认知之中,阮余的拒绝不过是性格清冷所致的本能防备,是不堪外界流言纷扰生出的刻意疏离,并非心底全然没有半分动容,只要自己耐住性子长久等候,收敛张扬行事风格,依旧不离不弃守在她身旁,终有一日能够融化她心底冰封已久的柔软,等到她敞开心扉接纳自己的那一天。
一夜辗转无眠,满心执念未曾有半分消减,反倒在无数次思绪复盘之中愈发浓烈。江勤博彻底打定主意,绝不就此轻易放弃,他决意趁着正午下课就餐的空闲时段,前往校内人流量最大的中心食堂等候,亲自拦下独自就餐的阮余,再度倾心诉说心底未曾说尽的爱意与执着,哪怕再度被拒,也要将自己满腔赤诚心意完完整整袒露无遗。
一日的课堂课业,江勤博全然心神不宁,黑板之上密密麻麻的专业知识点,耳边老师循循善诱的授课话语,尽数沦为过眼云烟,无法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他的所有思绪,尽数缠绕在阮余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脑海之中反复推敲交谈言辞,一遍遍设想见面之后的种种场景,满心忐忑又满怀执拗,一心只想再为自己的心意奋力争取一次。
正午时分,清脆响亮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片教学园区,瞬间打破校园内片刻的静谧祥和。沉寂肃穆的教学楼顷刻间喧闹沸腾,无数身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子们纷纷收拾好课业书本与文具资料,三五成群结伴嬉笑打闹,步履匆匆朝着校内各大食堂奔赴而去。一时间校园主干道上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少年少女清脆的说笑声、脚步踩踏地面的声响交织相融,处处洋溢着朝气蓬勃的鲜活青春气息。
外国语学院教学楼毗邻中心食堂,步行不过短短数分钟路程,来往出行十分便捷。下课之后,阮余依旧恪守着长久以来独来独往的生活习惯,同住一间宿舍的苏晚、林晓棠、许清妍三位性格和善温柔的室友,一如既往热情邀约她结伴同行前往食堂就餐,都被阮余放轻语调轻声婉言谢绝。
昨夜那场深夜告白与委婉拒绝过后,阮余的内心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愧疚与烦闷。她清清楚楚知晓江勤博为人正直热忱,品性端正良善,这段时日以来对自己的照料与帮扶皆是发自真心,毫无半分虚情假意,这份纯粹真挚的心意无比难得,她打心底里满心感念,从未有过半分轻视与漠视。
可感情之事向来最为玄妙,从来无法凭借单方面的付出与感动强行维系,心中无有半分心动涟漪,纵使对方倾尽所有温柔与热忱,也终究难以勉强自己滋生出爱慕之情。如今江勤博遭拒之后依旧不肯死心,依旧日复一日默默靠近、暗中相随,这般无休止的纠缠牵绊,早已彻底打乱了她井然有序、清净安稳的学习节奏,更是让她行走在校园之中时,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旁人好奇探究、私下议论的目光,这般处境,让素来喜静厌闹、偏爱独处安然的阮余倍感疲惫压抑。
她一心只想摒除所有外界纷扰,沉下心深耕外文专业学识,夯实学业根基,稳步完成自己既定的求学规划,其余情爱琐事,她短时间之内毫无半分涉足的想法,更不愿被无端的情愫纠葛困住前行的脚步。
一番简单的收拾整理过后,阮余将厚重繁多的外文原著、专业笔记尽数收纳进简约素雅的帆布书包之中,孤身一人缓步走出教学楼大厅。她刻意避开人群拥挤喧闹的主路,挑选两旁绿植繁茂、行人稀疏的清幽林荫小道缓缓前行,身姿清瘦单薄,眉眼恬淡清冷,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气场,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毫无关联。
深秋正午的阳光穿透层层泛黄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细碎光影,微凉秋风轻轻拂动她耳畔细碎的发丝,衬得她素净淡雅的面容愈发温婉干净,只是眉宇之间悄然凝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心底积压的烦忧始终难以尽数排解。
一路缓步慢行,不多时便顺利抵达人声鼎沸的学校中心食堂。
此刻食堂内部早已座无虚席,偌大的就餐大厅之内人头攒动,各个风味餐食窗口前早已排起蜿蜒绵长的队伍,窗口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打餐盛菜,餐盘碗筷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前来就餐的学子们谈笑风生,喧闹嘈杂的气息充斥着食堂每一处角落,烟火气与青春气息交融相融,热闹非凡。
阮余素来饮食口味清淡寡淡,向来排斥重油重盐、辛辣油腻的餐食,进入食堂大厅之后,她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平日里常去的清淡素食窗口,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安分排队等候打餐。她目光淡然平静,视线轻轻落在窗口摆放的各类清炒时蔬、软糯主食之上,内心只想简简单单填饱肚子,用完午餐之后立刻转身前往图书馆自习室,全身心投入专业学习之中,彻底避开一切无关纷扰。
就在她静心等候排队,心神渐渐平复安稳之际,一道身形挺拔利落的身影,快步穿过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径直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快步走来,稳稳伫立在她身前,直接将她前行的去路牢牢挡住,硬生生将她阻拦在了排队人群之中。
骤然袭来的身影遮挡住身前的光线,阮余下意识停下前行的脚步,微微蹙起清秀的眉峰,缓缓抬眸抬眼望去,视线清晰定格在来人面容之上,映入眼帘的正是昨夜刚刚被自己委婉拒绝告白的江勤博。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阮余澄澈平静的眼眸之中,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无奈与错愕,心底暗自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最为担忧忌惮的局面,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江勤博此刻褪去了昨夜深夜告白之时的紧张局促与忐忑不安,眉眼之间满是沉敛执拗,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不甘。他早已掐算精准阮余下课就餐的准确时间,早早便抵达食堂之内静静等候,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食堂入口,从阮余孤身踏入食堂的那一刻起,他便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找准最佳时机快步上前将人拦下。
此刻食堂之内人来人往,无数同校学子穿梭往来,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悄然汇聚在二人身上,私下里低声议论揣测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这般当众被人拦下对峙的场面,让生性内敛低调、最怕成为众人谈论焦点的阮余,瞬间浑身不自在,心底的不悦与厌烦悄然悄然滋生。
她下意识微微侧身,想要侧身避让开身前的江勤博,继续安稳排队等候打餐,放轻语调,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淡漠,轻声开口出言推脱。
“麻烦你让一下,我还要排队打饭,时间不太充裕。”
她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碰面,不愿在人多眼杂的食堂公共场合,与他谈论任何关于情爱心意的话题,只想草草用完午餐抽身离开,躲开这场无谓的纠缠拉扯。
可已然下定十足决心的江勤博,此刻满心皆是倾诉心意的执念,全然不在意周遭旁人的目光与议论,断然没有半分退让避让的心思。他依旧稳稳伫立在原地,双脚如同扎根一般未曾挪动分毫,目光紧紧紧锁着阮余清冷淡然的眉眼,语气低沉沉稳,带着不容轻易动摇的坚定与深情,当着来往众多学子的面,缓缓开口出声。
“阮余,先不要急着打饭,我有心里话想要认认真真和你谈一谈,只耽误你短短片刻时间就足够。昨夜夜色深沉,周遭环境太过安静,我心中诸多想法没能尽数诉说清楚,今日趁着闲暇空余,我必须把心底所有的话都讲给你听。”
江勤博的声音算不上高昂喧闹,却清晰有力,足以清晰传入阮余耳中,也落入周围不少侧目观望的学子耳中,愈发引得众人好奇围观。
阮余听闻此话,眉心蹙得更紧,心底的无奈之感层层叠加,耐着性子依旧维持着礼貌克制的态度,继续委婉推脱。
“有什么事情我们往后闲暇之时再说也不迟,现在食堂人多眼杂,实在不方便交谈,我吃完午饭还要赶去图书馆学习,课业安排十分紧凑,实在没有多余空闲时间闲谈。”
她刻意搬出繁重的课业学习当作推脱的借口,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避开众人探究的视线,免去无端的流言蜚语。
但心意已然无比坚定的江勤博,自然不会轻易被这般借口轻易劝退,他轻轻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深情与执着丝毫未减,语气愈发诚恳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