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你有脸在这。”
“有脸才没地方去啊。”佛手递过一支烟。
佛手求他给白薇传个话,就说他回老家跟老婆儿子过日子去了。舅舅看看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他说:“我欠下你的。”本来,在来的路上,在城门口站着发呆的时候,在过了河,向西走,远远地看见那棵柏树的时候,他都是不想说话的,见了佛手跟他说话的模样,还是没忍住:“白薇,外面租了房,不回家,天天挺着大肚子望着城门外的一条路。”
事到了这个地步,望下去不是办法。
“其实,那儿不是条路。”
舅舅站在白薇的身边,和她一样望着城门外。
“佛手那边,你没个指望。”
白薇的小眼睛里滚出了泪。
舅舅扶着她。
“还是别去了。”
之前,白薇想去警察局告佛手强奸。意思是让两个人重新获得一种关系,哪怕不是什么好关系,在白薇看来,也比没关系要强。
舅舅能理解,也不能理解,就指着她的肚子说:“得想一想以后……”
一想,事就得变,不变的道理挺在肚子上。于是,告佛手的事随着她肚子的增大就不了了之了。舅舅厂里几年不遇的紧张时期过去后,又过河走了趟东城门。结果扑了空。他眼前那个院子落满枯叶。隔壁住的人说,母女走了有一个月了。他没打听出她们去了哪里。有个地方去总是好的。
2
一条铁路搭着铁厂边的田野通向远处。外甥在铁厂靠东南角的车间里上班,他是一个车工,耳边是刀头钻入铁辊的唧唧声,田野里的风声对他来说是好听的音响。厂子就两个半车工,他不应该算一个,算半个。另外两个里有一个是他的师傅。师傅干车工一辈子,在这厂里多半辈子。外甥第一天来厂里学徒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不等外甥说话,师傅又说了:“知道你小子想啥,你不用说!”外甥没听懂。“你想啥不是个问题,问题是管不管得住自己的耳朵?”一段时间后,外甥才懂了师傅的意思—每天上班除了刀头摩擦铁辊的吱吱声,就是铁炉嗡嗡的声音,除了铁炉嗡嗡的声音,就剩下厂外铁轨上走过的火车的呜鸣。听得多会造成两种结果:一是烦死,二是听出感情。他清楚那些声音多烦,不清楚的是最后物极必反了。师傅在他身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一来二去,觉得他是个呆得住的料,心里偷偷愿意教点本事出来。要知道在那个时候,车工是技术工。古城就一家铁厂,舒舒服服地干下去,婆娘娃娃就都来了。外甥正干够了收拾铁屑的杂活,到这时候工作才算有了盼头。
外甥家住古城北,上班下班要经过两次铁路。有的时候,火车经过,他站在边上发呆。火车过完了,眼前重新恢复那片景色,他觉得那感觉晕晕的。有的时候,累了沾枕头就睡,即使做梦也都是盯着刀头,吊起铁辊的动作。做梦就应该有做梦的感觉。他做梦是上班的感觉,梦得累,他就怕了。坐在铁轨上,趁着头晕晕的,来上一支烟。这时候,一里外的古城,灯火正好。他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发呆吸烟?为什么城外的河水特别绿,为什么四月中旬会蛙声一片?这是一个忧郁的青年。他做事没那么多目的。在离河水不远的这条铁道上,在这一片漫过林子的嘈杂蛙声中,他遇上了一个怀春少女。外甥几乎不敢去想象。之前,女孩靠在外甥肩头。天有些暗了,外甥的一只手从女孩的头发上游开。那只手在滑进女孩衣服里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他们从容地,甚至有些享受地,发生了之后的一切。这时候,一里外的古城,灯火差不多全落了。整个过程,女孩都看向天空。外甥端着女孩的脸使劲地看。这个女人是不是他梦中出现的那个,好像一下子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在铁路边见她的心情。外甥觉得,心情在其次,主要是想象带来的恐惧。熬过一年,外甥庆幸自己厂里的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地开始集中赶制一批油田用的辊。晚上十点多下班的时候,通过古城北口那个小院的路一片漆黑。火车只能带来特别短暂的光,从那走过,外甥的步伐不得不趁着光线,越来越快了。每晚,假如自己不主动去想的话,情况会改善很多。直到一天走出厂,他疲倦地向古城走去。远处的树林蝉声缭绕。他又一次坐在轨道沿上,一圈圈的烟圈在夜色中尤其明显,他仔细地看着它们排列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古城、蝉鸣与不知所踪的人,形成了一种既复杂又简单的关系,就像那一天。他要是没在铁轨边上停留的话,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走出厂,脚步自然而然地往那里走。当他在铁路边发呆的时候,远处出现一个影子。他躲在黑暗里,手上拿着一块石头。人影越来越近,另一只手也颤抖着伸向黑暗,可火机发出的光还没把那张脸照得清楚一些,他就倒了下去。
后来,工友们多了这一个话题,在车间、澡堂、传达室,他们说开了。有的看完报纸说,出事的女孩好像是对面厂厂花的女儿。有的一边搓着身上的泥卷说,都说好看,我上班见过几次,一点不好看,眯眯眼不说,还耷拉眼角!有的把铁水倒入模子,站到边上躲热气,他问身边的人,那个女的长得像她妈吗?有的在厂里转来转去,看他们说,不参与,在一旁听着。别的不重要,他就是觉得这年纪轻轻的,摊上这么个事有点可惜……3
舅舅借外甥的口,外甥借舅舅的口,两张嘴说的是一样的事。事实上,这个事影响到了他们对感情的看法。
那个时候,舅舅和现在的舅妈还没结婚。他第一个工作在古城织袜厂,至今没有离开的意思。虽说,织袜厂越来越不景气,舅舅却总是乐呵呵地说:“有地方呆就不错。”舅妈在对面的铁厂做化验员,也一心一意,每天化验铁粉、铁水。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见过无数次面。为啥要等到现在才结婚,在外甥看来一定另有隐情。这和外甥长大后从事的工作有关。外甥是一个律师。第一次要见舅妈的时候,舅舅发愁怎么解释“律师”。律师不是老师,律师干啥事,他之前特意问外甥。
外甥想了想,说:“这么说吧。有时候,差几个节骨眼就能连起来,变成一件事。有时候,几个节骨眼起了变化,整个事就可以从好事变成坏事,从坏事变成好事……”
外甥继续:“我正是负责这几个节骨眼。”
舅舅桌子一拍:“早这么说,我就不糊涂啦!”
“明白啦?”
“哈哈,和你舅妈她们厂的车工差不多。”
“啥和舅妈她们厂的车工差不多?”
“只管穿戴整齐,明儿见见舅妈就是!”
看得出,这个结论的得出让舅舅很高兴。对一个平凡人,高兴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