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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第1页)

四十四

整个上午,仙都大酒店的高层会议,开得郁闷且毫无结果。

金彩玲心里的火憋得呼呼地想往外蹿,但她得极力忍住,面上却装出一副极耐心诚恳的样子,继续启发、等待。

温馨而花团锦簇的小会议厅里,围绕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就座的与会人员,除了金彩玲夫妇和另外几位股东,主管财务的经理资喆、大李,还有封明灿,都算列席参加。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酒店晋升星级的问题。这个议案毫无问题会得到顺利通过。关键是,必须再投入相当一笔资金加强酒店现有设施设备的升级改造。对此,作为大老板和总经理的金彩玲,除了详细陈述了上星级是旅游市场竞争的需要、大家预期收益获得的保障。再就是苦口婆心地鼓动大家坚定信心投入资金、增加持股。

但是,一两个小时过去之后,待到大家发言表态,结果却不出她的所料。上星级大家赞成,但是再投入,别指望。他们不是强调自己的生意现今如何难做,本身资金周转遇到麻烦,就是托词先期投入的部分其实是从亲朋处筹集过来的,现在是大家期待的投资回报阶段而酒店方面尚不理想,那么再说投入这件事就很难开口了。

这些话也许说的是实情,也许本身就是在向总经理金彩玲叫板:抱怨她经营效绩不佳。人们喝茶吸烟之余,就穿梭地上洗手间。

会议事实上陷入僵局。

“懒驴上磨屎尿多!”金彩玲不由心里暗骂。

这种局面当然会让金彩玲万分窘迫无奈——因为倘若动员股东的投入彻底告吹,那么封明灿们也会更加坚持向社会动员集资入股,那就会遇到许多利益上的纠葛,解决起来也许是更棘手,原有的股东也未必通得过。

剩下的唯一途径就还是设法贷款——但这谈何容易。否则的话她又何尝愿意和这些人一再费口舌呢?

老实说,出现这种情况也确实在金彩玲的预料之中。当初这些人也曾是自己的竞争对手,都认为仙都大酒店是块肥肉,跃跃欲试地争相伸手要接盘经营。自己之所以占了上风,也不过是沾了人脉广、魄力大、银行争取的信贷资金遥遥领先的光而已,至于与他们合作,也是出于当时的主管上司们通力协调促成的结果。自己的这个总经理位置,不少人妒得牙痒。

现在,经营中如果有什么问题,指望这些人下力气帮忙,那才是天真。

之所以开会郑重摊牌儿,不过是书呆子封明灿的极力主张。至于自己,不过是“有枣没枣给一竿子”的走程序罢了。

也巧,正在会议出现冷场僵局,恰好金彩玲的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莉莉惊惶失措地告诉她:“姥姥摔倒在屋里了。”莉莉的报告,金彩玲不禁一惊,别的也顾不得再多问,说个“知道了,我马上回”,就挂了电话。

反正时间已经不早,等到出去“方便”的人都陆续回来,她趁势就给会议作结,让大家回去想想点子,有了新情况再及时沟通,反正酒店是大家的要大家多用心。又叮嘱资喆、大李招呼大家中午吃好喝好。然后说过“对不起,自己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恕不奉陪”之类,客气地与大家招手作别,就和崔启明一起匆匆而回。

“我为什么还不死呢,阎王爷是不是把我遗忘了?!”

金彩玲夫妇开门进屋的时候,母亲邹老太太正这样咒骂着自己。入冬以来,邹老太的腿越发不中用,眼疾到近乎失明。她身上如今最好的部件也许就是发声的喉舌,所以她就只好充分利用这一尚能随意驱使的器官,表达自己的意愿,显示自己的活着。

吃罢早饭不久,彩霞曾来到她床前告诉,她要回家去了。

“那我咋办呢?把个瘫子老娘扔下就不管了?”

“有彩玲呢,她有钱啥弄不成,再雇人么!”

“那你走吧,一个个没良心的东西们,你们都走吧!死老头子啊,你早早去天上享清福去了,把我扔在这儿活受罪做什么?”邹老太伤心地骂过一会儿,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停下来,看四周连模糊的身影也没有了;再侧耳聆听片刻,然后又喊一声:“彩霞!”没有应声,知道是小女儿真的走了。

老太索性放弃悲声,就试图摸着拐杖下床,然而,猖獗的腿疾使她的两个下肢严重变形,走路就疼得剜心一般。借着拐杖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还没有挪进客厅,脚下一软,整个人便与拐杖同时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了。

这一跤,让邹老太短暂的惊骇之后,感到仿佛周身的骨骼都被摔散了一般,再作挣扎也很难站起,干脆就咬了牙连滚带爬地摸索着往前蹭,想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有电话机在那里,她准备给大女儿打电话。但直到外孙女儿莉莉开门进来,她的目的也远未达到。

邹老太披头散发衣服凌乱的狼狈状况,无疑让进门的莉莉吓了一大跳。她大喊着“姥娘”,惊问是怎么回事。精疲力竭的邹老太不回答她的话,只用差不多乞求的口气央求莉莉将她扶到沙发上去。莉莉费老大的劲才把姥娘鼓捣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口里喊着小姨,里外的寻找彩霞。邹老太只好带着悲腔地告诉说:“喊啥,走了。人家回家了!”

听姥娘这么说,莉莉不再寻找。她本是回家来吃午饭的,眼见得家中这副情景,她就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给母亲挂电话。

金彩玲和丈夫前后脚走进家门的时候,崔启明看了祖孙俩的情形,一副大惊小怪的神情,忙问:“这是演的哪出戏呀,咋的了?”

金彩玲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她疾步去厨房和每个房间都绕了一眼,就连忙来到母亲面前,忙将母亲散乱的白发理顺,只郁郁地说:“彩霞她真的说走就走啦!”然后就朝了丈夫和女儿吩咐道:“还傻站着干啥?弄吃的去吧;莉莉,你快弄盆水来给姥娘擦手擦脸。”见两人都领命去了,自己便将母亲弄脏的衣裤麻利地脱下来,到里间取了干净的再为老太太换上,这时她试图为老太太洗脸,结果水却是冰凉的,她便朝女儿皱眉叫:“水太凉了,兑点热的,再拿条毛巾来。”莉莉去转了一圈只拿来毛巾递她说:“哪里也没有热水,饮水器也没有开电源。”金彩玲便只好亲自去洗漱间用电热壶很快加热了一些水来掺进盆中,然后打湿毛巾一下一下为母亲擦拭起手脸,在麻利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神情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显然,这个时候的金彩玲,是满腔的郁闷却无话可说。

金彩玲认为,妹妹彩霞这是对自己发出了严重的挑战。

事情的缘起是在两天前,拴牢的姑姑,也就是彩霞的小姑子、曾经的同学,曾带了婆家村的一个女孩子来找彩霞,说是为侄子介绍的对象。女孩子长相一般,但据说人很本分,在外地打工也有男孩子追求,但家长还是倾向在老家找,知根知底儿。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拴牢的姑姑私下透露给嫂子的:女孩家有个弟弟,要娶亲要翻盖房子需要钱,希望拴牢的父母以彩礼的名目赞助些。

那天,彩霞兴冲冲将电话打给彩玲,催姐姐立马回家看未来的外甥媳,给他们参谋参谋。

当时金彩玲却正在市里参加一个会议,说也许晚一点才能回。直到晚饭前,金彩玲才回至家中,那时相亲的人们已经走了,拴牢还在家中。看得出,成功的喜悦是满满地绽放在彩霞母子的眉头心上;母亲也兴奋地向她介绍情况。显然邹老太也极力赞成这桩婚事。彩霞则借了给自己斟茶的机会,端了杯子一直跟进卧室对她详细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兴奋地告诉她说,两个孩子单独在房间还聊了不少时候,说得蛮热闹的。——看来这次拴牢的事算是真的有眉目了。

金彩玲在短榻上坐下,才回问一句:“是么,有这么好的事?那她们没提什么条件吧?”这下,彩霞便只好支吾告诉:“没有直说,只说女子家盖房怎么也得十来万开销,亲戚若能帮忙操办七八万,也就差不多了。”

说到此,彩霞又立即跟进解释:“现在农村里说媳妇差不多就是这样,人家辛苦养大的闺女怎么能白白嫁到咱家来呢!所以我想,姐要是能够帮我凑出这七八万,拴牢他爸打工挣的钱凑凑,结婚的酒席钱也高低能对付下来了。”

彩霞诚惶诚恐地说着,同时把茶谦恭地递向姐姐。但彩玲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水,直接把它就近放在了茶几上,脸上一副不屑地回答道:“都啥年代了,他们怎么还搞买卖婚姻这套。真是的,你还认定这次的事儿靠谱!”

金彩玲的话虽然说得还算平和,但在妹妹彩霞听来,却句句像灭火器里喷出的泡沫剂,直把她的热情火焰一下浇灭下去。

可是想起儿子拴牢为找对象一次次的惹是生非,还不是男孩子大了屋里没有媳妇牵着管着,看他今天的高兴劲儿,没有谁比她这个当妈的更知道儿子的心事。想到此,彩霞就努力地让自己脸上绽出笑来,低声下气地回姐姐道:“如今虽说是啥都现代化了,可娶媳妇还是得花钱。在农村比过去还更讲究了,新房子家用电器婚纱照这样那样啥都不能少,特别是咱拴牢又没啥文凭,个头又不出挑,人家有点头脸的女孩子肯跟他,咱们也就得认了。”

“那你就准备送他七万八万,你还挺财大气粗的。”金彩玲接过妹妹的话再讥诮道。听了这话,彩霞的脸憋得红一下白一下,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笑笑嗫嚅道:“我们哪有那么多,人家老远的跑到这里来相亲,还不是都知道拴牢有个做着酒店大老板的二姨么。”

“这想法也太天真了吧!他们就不知道,拴牢的二姨是坚决反对买卖婚姻的?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现在我还为钱愁得乱转,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的财神磕头呢!”说着,金彩玲就像屁股底下突然冒出片钉子般,霍地站起身来,在地毯上连打了两个转,然后站定在低头不语的彩霞面前正色道,“我跟你交底彩霞,拴牢的事,我铆大劲儿,至多能弄个一两万交给你,多了我真的没有。你不知道,大有大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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