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清晨五点多钟,东方的天际才亮出一抹熹微的鱼肚白,胡杨似乎已经醒了。
睡眼蒙眬地望着房顶,大脑的思维却似乎还停留在梦境中——人们似乎是在参与着远足比赛,她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迟滞但还是奋力地向前走……于是,与此关联的一首诗就立即在自己的脑海叠映:诗的题目就叫作《脚步》:
脚步,何必匆匆,如果允许选择,我愿意,信步走来,正好浏览一路的风景;
脚步,不必匆匆,如果给我时间,我愿意饱餐这一路的——视觉盛宴,因为那是思索的源泉,错过的脑海,未免依旧空空,浪费了途中的美景;脚步,大可从容,海滩,五光十色的贝壳,世界,形形色色的人生,在淡定从容中行进,才不负人海过客一生。
胡杨在半梦半醒中,回忆着这首诗,因为它来自那次真实的远足。
那是“大二”寒假来临之前,辅导员组织班上的同学所进行的一次社会实践课。她和同学们午前被校车送去城北公交总站的广场,校车返回了。
而同学们要在晚餐前返回教室。当然,大家在回程中必须徒步而行,其间的十几公里路程,大家可以自选实践项目活动。领先者,在最后的汇报讨论发言之后,大家民主选举产生。
那的确是一次有趣而别开生面的社会实践活动课,因为竞赛项目和选题的不确定性,决定了这帮散兵游勇式的学子们大多开始就一头雾水:许多人认为,无论如何,这应该是一场比试脚力耐力的一次实践,也有人认为,是比参与街头的“五行八作”生存实践活动……总之,猜测不一而足。
而直到大家终于回到教室,展开热烈自我介绍发言,大家心依然还是在猜。
所以在谈过程与感受时,有同学说,自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领先赶回了学校——强行军速度;有同学说,他中途利用一个小时,去某餐馆打工,最后老板以免费的一碗羊肉泡馍犒赏了他;这个同学认为,人生路上的本相就是生存为第一要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成功的,说话时,还志得意满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似乎有羊肉泡馍正在那里为他旁证;也有同学说,他利用一小时,去帮一个山货铺的老板卖货,临走时老板为他开了十元人民币的薪资,这个同学认为,财富的获得才是人生的要义和成功的标志。
总之,座谈会发言热烈,同学们的活动项目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而最后经过大家民主评议推选,确定了胡杨的这首名为《脚步》的感想短诗为最高得分,获本次活动的优胜奖。
记得,当辅导员老师宣布这一结果时,同学们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也夹杂着尖叫和嬉笑。其间,还有同学干脆表情为目瞪口呆。有中途以各种手段搭了机动车提前抵达教室的同学,不禁难掩遗憾地叹气摇头……
胡杨为什么现在要魂牵梦绕般回味这首诗,或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境呢?
也许,在此之前,自己选择去仙都大酒店工作,纯粹为了更多陪伴重病母亲的缘故,那么现在,母亲离她而去了,现在想到酒店的工作,就让她蓦然有种忽然失去了依傍和动力的空落感。
必须承认,现在,不管被动还是自觉,她必须再次启程迈开自己的“脚步”继续的,却是行进在类似那种目标模糊不清的远足活动中了。而这次,她没有了学生时代的那种新奇与亢奋,却多了几分忧伤和彷徨。
昨天晚上,胡杨忽然接到老板的电话,金彩玲除了深情的问候和安慰,最后是征求地询问并建议她:“如果家里没有其他更多的事,那么是不是最好就回酒店。这样,你才不至于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不能自拔,就当是出来散心,对精神和身体有益无害。当然,最后的决定由你自己来做。”老板的电话无明显催促之意,又不乏温情与关怀。胡杨的心里却充满了异样的激动,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涌出,电话里哽咽地表示着感谢,却犹豫着不能肯定具体回酒店的时间。
因为她还根本不习惯或不知道该怎样把爸爸一个人留在家里。
胡杨才放下金彩玲的电话,父亲胡大鹏就走过来对她说道:“老板既然给你打来电话,你就回去上班吧!”见女儿仍迟疑着,他就继续说,“按照咱们老家的风俗,你妈的‘头七’也已经过了。再说,你妈生前,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也足够了。人生也许就是这样,走了的就算歇下了;活着的,还得继续走。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爸……”胡杨喊了一声,眼里就蓄满泪,却什么话也说不出。胡大鹏就把自己的一只手抚在女儿的肩上,深情地拍了拍:“回去好好做你的事情,走端你自己的路,就是对妈妈最好的怀念。”见女儿终于默默地点头,胡大鹏才借口自己有别的事出去办,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周之前的那个晚上,当胡杨在午夜赶回家的时候,正如她所预料的,是母亲杨淑芬病危。
父亲悄悄告诉她,晚饭之后,母亲突然连连地呕吐,这样的情形,以前也多有发生过,但母亲从来没有主动唤回女儿。这次却不同,待她的身体略感平静之后,就提议丈夫打电话唤回胡杨。直到胡杨连夜来到母亲的身边,杨淑芬表现得似乎都很平静。她向丈夫和女儿凄惨地笑说,感谢他们父女俩一直向她隐瞒着病情,其实她自己心里是很清楚的。这一次发病,自己的人生大限估计是到了,但她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她说自己的一生能遇见他们父女真的没白活,特别是女儿……然后简单地叮咛了后事,就笑对丈夫说,想让卓尔单独陪她待会儿。胡杨就留下来,紧紧地攥住母亲的手,默默淌泪……
直到后来,事情过去许多年,胡杨一直在想,自己当时有多么的傻,脑子简直懵了,既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母亲,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倒是母亲一副冷静安然的姿态,悄悄地叮嘱女儿:“现在,你为妈妈擦洗一下身子,然后,帮我换上平时最喜欢却舍不得穿的那几件衣服。”待女儿依照她的吩咐帮她穿戴整齐,然后安然地躺好,才又招手让胡杨靠近自己,把最紧要的话叮咛于她。
那时,傻傻的自己听了母亲的话只顾了摇头痛哭,一遍遍发自肺腑的号啕:“不、不、不,你是我最亲最好的妈妈,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直到父亲胡大鹏惊慌地跑过来,试着母亲的鼻息,哀切地说道:“你妈妈已经走了!”于是父女俩双双扑倒床前号啕痛哭……最后,还是胡大鹏勉强止住伤悲,劝慰女儿:“妈妈去了天堂,她用不着再受病痛的折磨……她生前就让我叮嘱你,不要为她过分悲伤,她说她很知足;因为有你……我们这一生都没有白过……”听了这些话,胡杨更加悲伤,为“妈妈为我操劳了大半生,却没有享到我的福”而更加泣不成声……
丁秦阳和铁宁等大院儿的一帮年轻人,也都是在天亮之前就赶回来的,大家的哀痛自是不用说的,尤其是秦阳,发自肺腑的伤悲一时让他难以自制的号啕,引得周围的人无不动容落泪。最后还是胡大鹏铁宁等人苦苦劝住。于是大家进进出出忙着料理后事。
要说,绝不亚于胡杨和秦阳啼号哭泣得更为悲情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苏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