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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第1页)

五十五

一早起来,胡杨就觉得右眼的眼皮老啵啵地跳,撕一个小纸条贴上去也没有多少功效。

她有点恼火自己:神经也太脆弱了吧,紧张什么呢,不就是男朋友的亲属要来吗,至于吗!继而她就列举理由安抚自己:封明灿在告知自己这个信息的时候不就一再承诺,“一切有我”。昨天晚上,从餐厅归来的楼梯里,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在提起这件事时的顾虑不安,封明灿没有说话,只将她的双肩紧紧拥住并轻轻地拍了拍,然后故意夸张地久久吻别。她懂的,他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告诉自己,他对她的爱能够赢得或应对一切的一切。

是啊,也许自己的紧张激动实在是可笑的庸人自扰。这样想过之后呢,胡杨就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皮真的不再乱跳了,于是她将自己收拾停当,希望像往常一样能平静地用过早餐,之后归来进入平常状态。可是,让胡杨顷刻间打破心绪平静的事还是接连发生了。

上班没多久,先是封明灿敲门进来。他将手里的一张报纸递给她,神色带点诡异和凝重。

这是一张由市长亲书红色行楷报名的本市法制小报。因为里面除了宣传政府法律法规,还充斥不少本市或外埠许多形形色色的案例报道,做反面教材。据说颇吸引市井大众的眼球,发行量不菲。胡杨平时不怎么在意这类报纸,现在也无兴趣。她以为他们今天面临的事发生了什么变故,就刻意做出轻松的姿态望住对方微笑:“怎么啦,不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八级以上地震吧,或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但封明灿没有笑,然后趁胡杨疑惑地展开报纸的当儿,将房门关闭了,返身回来才指了报纸的一角让胡杨注意。胡杨看过,报纸中一则本市要闻报道称:“昨晚十时许,本市警方接景区华山大道棋台巷饮吧之自称该店服务人员的报告,其业主母子突发中毒事件。待处警人员及120急救车辆先后赶至现场,母子均告不治身亡。据警方初步调查,死亡原因似乎系液化气体中毒……关于死者身份详情和死亡具体原因,有待警方进一步勘验调査,结果有待另行报道。”

“真的有点反常啊,醉心于经典诗词歌赋文章的封先生居然对街头要闻感兴趣了!”胡杨不经意地将报纸丢到桌子上,浅笑着评论的语气里明显带点讥讽。

“棋台巷,不就是酒店对过不远的那个巷口吗?前天晚上我们回来的时候其实看到了警戒栏还有围观的人群,可是却没想到。”封明灿不在乎胡杨的讥嘲,他的情绪似乎还投入在那对母子的自杀事件里。“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件事弄不好似乎和我们有某种关联。”

“某种关联?什么意思啊,别耸人听闻好吧?你总不会说,你、我都涉嫌谋杀了吧。”

“倒没那么严重,可是……”见胡杨终于认真起来,封明灿就指了要闻旁边所附的一张女事主的照片给她看,又提醒她之前自己曾把关于这个女人到酒店里来访的事讲给她听过,继而就说出自己对这两件事可能关联的怀疑。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女人曾来酒店找过崔经理,高医师怀疑她是崔经理的情妇,结果现在她母子就自杀了……”

“差不多是这样。而且据我所知,其间这个女人被老板带到她的办公室去过。”

“太不可思议!你是否怀疑金总给她施加过什么压力?”

“没有根据,这还不好说。”说这番话时,封明灿满脸的严肃。胡杨也意识到事情的微妙及严重性。不由变得有些表情紧张起来。但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却突然响起了铃声,两人的谈话只好打住。胡杨则抬手按下免提键。

电话是金彩玲打来的,老总的情绪似乎很不错。相互简单的寒暄后,她告诉胡杨:“今天,对酒店来说可能还真是个很关键的日子,寇雄寇副市长,刚刚回过电话了,说他今天可以千方百计腾出点时间见咱们。好老天,官老爷们天天忙得要死,能抓住他们比见神仙还难。所以,你现在就认真准备一下,马上到我房间来好吗?”听见这边肯定的回答,她才挂了电话。

不用说,胡杨在说出“那……好吧”这个肯定答复的时候,语气里充斥了明显的游移或彷徨。

在酒店,老总就是国王。在她的面前,每一个下属都必须无条件扮演驯服的听差小鬼,随时准备按她的意志和安排的角色去颠来跑去上蹿下跳打打杀杀。

为了酒店的升级配套改造资金到位,她和老总已经几次参拜过财政金融系统的官员或主管们。

像大家事先商量好的一样,见面场景绝对热情客气,除了盛赞“金总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刘晓庆怕也PK不过甘拜下风”等等,就说“金总不愧为商界精英女强人,仙都大酒店的霓虹招牌足可与西峰媲美,等哪天有机会,一定去仙都体验一把什么叫作现代豪华与舒适……”尽管金彩玲满口不迭地“欢迎欢迎”,但说到“钱”的事,人们就像突然被某种怪异病毒击中——一下变得结巴起来,强调什么仙都的偿欠尚应主动、上缴利税应该积极,说如果在本市搞个企业信用评级的排名,仙都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前头,那我们怎么还敢给你们放水啊等等……言语虽然忸怩,但却跟功夫猎手射出的麻醉弹一般,发发命中要害。

当然,大家谁也没有将仙都一枪毙命的意图和胆量,那么接下来大家就在相互推诿中出谋献策,或者说在出谋献策中相互推诿。这样的跑过几次路之后,连初出茅庐的胡杨也很快搞清:金彩玲所竭力争取得到的那笔数额不菲的政府扶持性低息贷款,没有财政和主管财政的政府领导的共同首肯,成功的系数基本为零。

如果玩“大压小”的纸牌游戏,连三岁娃娃也晓得市长和局长之间谁管谁呀。所以,她和老总的意见惊人的一致:目前仙都要公关的最最核心人物就是寇雄。

寇雄,胡杨见过几回了。前两回大约是寇雄以副市长身份携市、区相关头头们来仙都参加店庆还有视察环保卫生工作,后边的一次就是和老总一起,专门找到他去汇报工作。当然,“汇报”不过是她们一厢情愿的特别提法,其实就是争取相关领导的重视或特别支持而已。说实话,胡杨对寇雄初始的印象还不错,领导么,台上讲话铿锵有致一套一套的;台下呢,好像也蛮平易近人的,对自己也没见刻意端什么让人恶心的假模假式的官架子。尤其到了他的办公室,除了嘘寒问暖,他甚至亲自跑前跑后为她们让座斟茶……颇显殷勤的情状反让胡杨有种感同芒刺在背。尽管他自己颇为得意的阐释是“领导就是服务”!但与主席台上道貌岸然甚至是给人神圣不可侵犯感的他比较,反差毕竟太明显了。

当然,以胡杨的心智和眼力,说白了也不是个吃素的主。随着接触的增多,或许是某个“不经意的偶然”肢体触碰,某个眼神里一不留神泄露出的贪欲与侵略性混合的一丝暧昧,就给她如此烙印:“这大概是只雄性激素分泌过剩的动物!”这样的在心里戏谑地嘀咕过后,于是她隐约就对寇雄渐生一种莫名的抵触或戒备心理。

却说当下,关了电话免提,胡杨把脸转向封明灿,见封明灿也正抿紧了双唇望向自己。她完全理会他目光里的所有内涵:因为家母和姐姐的到来,胡杨今天是极不适宜出外差的。

但理智在这个时点发挥了绝对的作用。想了想,胡杨还是征询性地表态道:“怎么办,我还是应该先奉陪老总吧?估计时间不会太长。”

“当然,爱岗敬业恪尽职守。”封明灿面含的一丝微笑会让人觉得他认认真真说出的话暗含讥讽,幸而他随即又作了补充,“而且,我估计我母亲她们也不会来得那么快,下午赶到休息一下,明天大家一起游华山,谁的事都不耽误。”听封明灿这么说,胡杨放松不少,口里连喊:“就这样,Thanks!”出其不意地凑近在封明灿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以示理解的奖赏。

胡杨来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金彩玲刚好从套间里出来。出来的金彩玲一边将胡杨周身上下迅捷地打量一遍,才轻轻地问:“都准备好了?”

“应该不缺什么了吧,酒店的相关数据资料以及该上报审批的书面文件早已经报过,我今天也带了备份,都在里边。”说时,胡杨特别用目光示意了自己的手袋。金彩玲没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前面的电话机嗒嗒地按过一串号码,接通之后只向对方吩咐一声:“你立马过来一下!”便放下了话筒。这就是金彩玲的风格做派,在她的王国内,不动声色地果断下达各种指令,周围的人无条件按其旨意行事。在身边久了,你会形而上的生发这样的联想:这样的人,全地球的人是该统统归她指派调遣的,否则这世界就亏负就白瞎了此人的才干。是啊,金彩玲周身每滴血的分子符号都标明的是“驾驭”二字。该逻辑在她的王国之外也适用。区别仅在于,不同的对象采取不同的“拿下”方式罢了。

“其实,也许用不着那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要姓寇的当着我们的面,给财政和银行的头头们说个痛快话,或通个电话或写个纸条,后边的事就好办了。”金彩玲一边说着,走近对面的胡杨再拿眼扫视了一下她的穿着,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今天我们虽然是去讨饭,但不能让他们真把我们当成了叫花子,一会儿玄芳过来让她帮你整整妆,正式的社交场合么,用了妆更显示我们的礼仪周到与尊重,还有,羽绒服也换了。”

说着就指挥一旁站立的高媛把里边屉柜上的那个包拿过来。这时恰好化妆师玄芳赶来了,于是在她的耳提面命之下,为胡杨先化妆,再换装。一阵紧张而有秩序的折腾后,一向被大家点赞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的胡杨旋即来了个华丽转身,变成了娇艳慑人的社交名媛。胡杨留意到武装于自己的服饰品牌,这件外套,又是当今世界最潮最流行的时髦品牌,还有原本围在脖颈的围脖,香奈儿拎包,样样价格不菲,物品之于她也似乎样样搭配得体,正所谓得其所哉。但却弄得胡杨特别地拘谨不适。“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些,外套还是用我原来这件吧!”胡杨满脸涨红地说,就试图脱掉新外套,却被金彩玲抬手摁住:“你必须习惯,这是工作需要,现在你出去代表的不是你个人。”金彩玲说得异常平静,传达出的却是不可违拗的执行信号。接着,她又从老板台的抽斗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只手机展示一下又连同原包装端直装进那只拎包中:“最新上市的苹果手机,据说是具备多功能超强服务支持系统,最重要的——手机当今成了人和服务单位的无声招牌。仙都公关部长当然的配备,归你了。我已经帮你充好电,从现在起你就启用它。还有,今天,我的车子和司机程师傅都归你调遣。——对了,”说到此,金彩玲有意停顿了一下,才轻描淡写地继续,“像飞行员执行飞行任务,今天你得放单飞——因为有重要的供应商忽然来电相约面谈有关大宗物品价格事宜,我得留店等候。”

像指挥若定的指挥员,在作战意图明确的情况下,又对作战的武器装备辎重保障等均作了详细的安排部署,那现在就需要的是战士的决心和行动了。所以金彩玲一连串说过上述之后就刻意地端出一副平静姿态看向下属,不再说话。

在那一瞬间,办公室的气氛注定在悄静中充斥了一点不寻常。

“怎么,我一个人啊?!”也许还不到一秒,一头雾水的胡杨还是发出了这样反问。无论如何,听了老总最后的两句话,让胡杨立马顿生一种如走地球级险境华山长空栈道般的晕恐感。

“不是你一个人。有老程,还有我和仙都的所有电话,我们会随时保持联系的。”也许是老总始终淡定的仪容,也许是她的铿锵话语,轻易引发她联想到体育频道某明星主持人极具煽情呐喊的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让她差点苦笑。

“金总,既然您今天脱不开身,我其实也正有一个情况想和您汇报。

今天,封明灿,他的母亲还有别的亲属要来这里,因为最近我们的关系已经确定,那我其实也不太适合外出。所以和寇市长的见面可否推迟进行……”刹那的思索后,胡杨还是委婉地坦陈了自己的主张。

“你和封经理的事,很好啊!”金彩玲脸上堆出一抹笑容,但随即就凝固了,“可是,你为什么没早跟我说呢,否则我就不会和寇市长约定今天见面,你知道,市领导天天忙得要死,我们很难抓住他们的,现在好不容易抓着了,你看……不如这样吧,你今天按时去会市长,凯旋之时,我亲批你和封经理双双带薪休假半个月,怎么样?”说这些话的时候金彩玲的语气里虽透着无奈与商讨,但面上的表情却暗示得毋庸置疑地执行。

无话可说,胡杨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她必须像一个赋予使命感的战士那样豪迈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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