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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第1页)

五十三

如今的商家,为了炒作的需要,简直是无孔不入、无所不用其极了。

说起来,在这片古老的国土上,尤其是像华山市这样深受儒、释、道洇染深刻的小城市,基督教尚属于迟到的跨洋舶来宗教。在普通民众心目中,不要说深奥的基督教义,就是关于“圣诞”,到底是指哪位圣者的诞生,圣诞老人从什么位置出来要送给什么样的人礼物……诸如此类,许多人也未必了然。但这并不影响近些年每逢这样的节日到来,许多人就以前所未有的**投入。大街上的橱窗里——圣诞树、魔袋礼盒、“雪花”、圣诞帽等一样不少,早早就摆列出来;关于平安夜圣诞节的商业炒作之红火热闹就是明证。

这不,还在前十几天,鑫源大厦为了全场商家的利润预期,当然也为了重新装潢过的餐厅开张庆典,就借“平安夜”的名目,将招徕顾客的彩页广告到处散发。彩页上的广告词也足够震撼:平安夜,大厦全场六折优惠酬宾,凭购物发票于五楼大厅“乐翻天”抽奖兑奖。届时,将有西式餐饮、圣诞老人白雪公主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光头强熊大熊二钢铁侠们共同助您休闲娱乐,奖品不见不散!任你玩儿个够乐翻天。就这样,整个华山市,凡有自来水饮的地方,不用担心他们流行消费的宣传会落空。因为据说大城市的媒体商家也都在帮大厦里的同业们纷纷在炒作这个节日,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炒作也不算新鲜。

华山市的人们也怕自己落伍,况且大家也总要找个玩儿的借口、玩的去处吧。

早前几天,迟欣荣的小妹就曾向她建议:她们的门店前,按惯例也早该有圣诞节的装饰布置以烘托节日的气氛了。但迟欣荣一直是心不在焉地答应,却没有行动。

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迟欣荣眼下的心情远比外边的天空还沉闷。

现在,她就伫立在自己居室里茫然望着窗外,闪现的远近街景都变成幻化不定的一张脸:它一会儿是那个施了粉黛风韵犹存却冷笑的金彩玲,一会儿像白骨精现形般凶煞恶狠颐指气使的金彩玲,每一个都让她的心一次次地抽紧、仓皇恐怖。

几天前,迟欣荣从那个堂皇的大酒店金彩玲的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她似乎是腾云驾雾般飘摇着回到自己的咖啡屋,她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了。现在让她满脑子挥之不去的,也许就剩下了这些——关于那个向自己施暴的女人富于变幻的面孔影像般叠映。但这已足够让她回味无穷乃至终生。现在,陷进无尽幽怨中的她,无论如何认真,她想不透看不清的是:金彩玲咬牙切齿地骂自己为“小三、二奶”,这些在当下许多传媒中闪现频率颇高、众人皆以为不齿的名词都标签一般,明明白白地贴到自己的头上了。

但迟欣荣感到冤枉。

似乎自从这一天才突然清醒意识到这标签于自己的严重性。不能不让她混沌、茫然:与有妇之夫同居,或贪图对方钱财,或仰慕对方权势,或许干脆是因为情色。可是,自己和崔启明,这其中无论哪一项似乎都模糊不清。她和崔启明的相识相恋乃至苟且组合的过程,就那么一碗温吞水、一把阴阳火,顺其自然糊里糊涂,将最原始的欲望与生存现实的需求互补调和,就像不负责任画家的信笔涂鸦,然后就有了他们共同的儿子小宝——谁知道呢。如今的年月,能够自封或他封权威专家的人,怕也难以准确判断哪一对儿鸳鸯的真情或假意。大众眼中最流行的分野是一纸婚书或烦琐的一套婚礼程式,在许多人看来,不也轻如鸿毛了吗?何况,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他们的性情,就如同他们的面目和表情:轮廓不清,特点不明,情感随波逐流,结果也就不难想象。

迟欣荣就属于这一类。

如果是想象力再稍微丰富一点、思维行为再果决一点的女人,应该从对“情夫”的性格认知中,大致可以评估到自己这场信马由缰、随遇而安式的同居生涯的后果,特别是在自己已经面对面领教了金彩玲的“教训”

之后,应该在惶悚羞愤之余清醒地判断出“情夫”会有什么样的作为,从而比较理性地确定自己应该采取的行为。

但是迟欣荣目前所采取的行动却只有两个字:等待。或者准确地说,是绝望中的等待。

迟欣荣仿佛强烈感觉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人生的路之于她,似乎沟坎太多。就像之前她向崔启明倾诉的那样,如今是拼爹的年代,生在山里的贫困农家够倒霉,别人上了大学可以找到工作,自己大学毕业,偏偏却接连遭到生存和婚姻的挫折。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一根稻草爬上了岸……但是,崔启明的突然失联,金彩玲的冷酷暴虐,仿佛一下子又让她跌进了更深的冰水之中,因为孩子,如今的境况远比两年前更糟。

她感觉前面是无尽的黑暗,再没有勇气往岸上爬了。

堂妹和儿子小宝从外面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包装盒让她过目,里边都是关于圣诞节的门店装饰品,儿子小宝的头上已经戴着一顶怪模怪样的圣诞帽……现在,迟欣荣每根神经差不多都绷在自己前不久遭遇的结果上。

看了这些东西,她只惨淡地点头支吾表示认可,一切让堂妹去收拾打理。

就是儿子小宝来到自己的跟前,撒娇地拽着衣角喊她,她也只是木然地转身拍拍孩子的头哄他:“听话,别闹,爸爸没事就好,我们要乖乖地等爸爸的电话。”

不错,自打从仙都大酒店回到自己的咖啡屋,迟欣荣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手机。现在,作为唯一的希冀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崔启明的电话。

然而,在崔启明的家里,似乎没有人特别关注外面天气的阴晴雨雪,这个家庭里的气氛近几天来也充斥诡异的紧张,男主人崔启明似乎是染发了远比中毒后遗症更糟糕的情绪状况。本来呢,张皇失措、六神无主,是老婆金彩玲震怒后此君的惯常表现。如今,他更像猎人围堵下的一只兔子,貌似镇定老实,实则战战兢兢、魂不守舍。手机虽然早充好了电,但当时他就像个乖娃娃般随即交由老婆保管了,金彩玲示意他接听的他才乖乖接听。

莉莉不明就里,晚饭的时候,居然还叽叽呱呱地要邀请父母和她一块儿去鑫源大厦过浪漫的平安夜,没人回应。饭后临出门,没心没肺的她再次发出动员:“听说大厦今晚的‘平安夜·乐翻天’活动蛮有意思的,我们一起去吧!”

女儿的提议当即遭到金彩玲的严词拒绝。她说:“去什么去,我没时间去乐,谁有精气神谁陪你去吧。”崔启明就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迎合老婆的话,说:“你妈不去我也不去。”结果弄得莉莉只好噘着嘴巴独自出门。

胡杨和封明灿,本已约好晚上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说话的。结果晚饭才过,接到秦阳的电话邀请,说是去鑫源大厦凑凑热闹,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胡杨想了一下,觉得这倒是把封明灿和秦阳相互正式介绍的一个好机会,就欣然同意了。秦阳呢,本来不是“彩页”那类东西忽悠动的。但是,他经不住柳燕的撺掇,这件事柳燕早已在他耳边聒噪了多少回,说是一定碰碰圣诞老人礼物的运气。还有一层,是秦阳受了胡大鹏的暗示与托付,白天他在和胡大鹏的闲聊中得知,胡杨前两天回过家,可能是带着心事走的。因为她回家的时候,杨博正好在这里。听胡大爷如此支吾,秦阳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于是满口应承,说你放心好了,胡杨会想通的。

所以这个晚上要去“乐翻天”,在秦阳颇有点“舍命陪君子”的意思。

却说这天晚上的鑫源大厦,还果真有点儿热闹的景象,尤其五楼大厅,原本是面对顾客和客服的自助餐厅,经过装修装潢,格局大为改观:还在大厅的门外,就听见颇具欢快色彩的流行歌曲悠扬地回**。进得大厅,最抢眼的是对面的墙上,居然高低错落地装饰着几幅中外名画,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与“圣诞”有关的一幅拉斐尔的艺术杰作《美丽的女园丁》竟荣列其中,毕竟也算和这个节日活动的主题沾点边。几百平方米的大厅里,极具魔幻色彩的灯光这里那里闪耀;彩色的气球,鲜艳的花束绿叶,一串串地这里那里垂下;周边则是崭新的磨砂玻璃隔间,里面是四人双双对坐同样焕然一新的餐桌椅;男女的青年客服人员,也全是戴着圣诞帽的天使或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光头强孙悟空之类的面具,让人一看之下就特想发笑。

胡杨和封明灿进得大厅的时候,几乎每个玻璃隔间里都燃起了水光蜡烛,点点烛光与大厅上方迷离闪烁的灯光辉映,让人颇觉得有点喜庆玄幻色彩。像所有的热卖场一样,这里也到处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大厅一角的兑奖处,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青年或孩童,大家要在这里抽奖兑奖,喝咖啡,吃西餐,喝果酒青啤扎啤。只要你愿意,还可以纵情假面的歌舞通宵达旦。

胡杨们正踟蹰着按照秦阳手机里的指引张望那些玻璃隔间,却见秦阳柳燕两个各自举了面具正从不远处一个隔间里高高地扬起双臂朝他们打招呼,忙笑着奔了过去。

“耶!两位经理部长一起出来,我猜今天——你们肯定该有重要的新闻发布吧?”四个人在里边才坐定下来,柳燕一边忙着帮胡杨们打开包装,取出里面的“猪八戒”面具往她头上戴,一边叽叽呱呱地开起对方的玩笑。

“你猜得有道理,具体想听哪方面呢?”封明灿一边和秦阳握着手,同时热情回应柳燕。

“当然是关于你们两位的——特殊关系啦!”

“没什么特殊,我们是男女朋友!满意了吧?”封明灿说着,看了看对面的胡杨,一脸开心得意。然后指了丁秦阳和自己的女友解释:“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不是兄妹胜过兄妹。所以,当了大哥哥的面,就不能再打埋伏,对不对。”

“对对对,祝贺你们。”听他这样告白,又看胡杨一脸幸福的样子,秦阳由衷的高兴,连忙这般响应。柳燕则连忙用掌声附和。

隔间里一时欢声笑语。秦阳就向胡杨和封明灿征询道:“这么说今天可的确是个非常值得乐一乐的日子,除了卡上提供的吃喝,你们还想来点什么,尽管说。我可是准备额外再来点洋货表示表示。”说着,他就打手势请服务生过来询问说:“你们外边吧台上摆着的那瓶俄罗斯香槟,如果不是摆设,就请给我们拿一瓶来。”

估量洋酒的价格不菲,胡杨和封明灿急欲阻拦,秦阳却兴奋地执意坚持:“我是大哥,今天听我的。之前一点思想准备没有,你们总得让我有点祝贺的表示吧!”柳燕也极力表示赞成,两个人只好作罢。

“喂!全场六折。要是买东西今天买还是很划算,幸运的话还能抽到奖品,你们不想下去看看吗?”大家喝着香槟,吃过餐盘里的水果沙拉、西式餐点,才说了几句家常,柳燕就耐不住了。她听见大厅里人群中时而爆发出哄笑或尖叫,还有越发热闹起来的歌舞声,显然心痒起来,就这样的启发大家。

“我们没有购买计划,如果你有想法,不妨先去侦察侦察看。”胡杨最了解她的心思,于是这样笑回道。柳燕就不客气,她像个燕子一般,特地又将面具戴上,朝大家做个鬼脸就跑了出去。在这几个人里面,柳燕这天晚上真是个最活跃的分子。一会儿,她随着外边的一帮年轻人热舞普及全球的《小苹果》,然后再挤到抽奖的人群里去赌自己的运气,再去青少年的圈子里参与一把套环的“钓鱼”游戏,大概是一个人玩终觉无聊,等她再回到玻璃隔间中来,就直接附到秦阳的耳边嘀咕说:“人家封经理和胡部长有好多悄悄话要说呢,怎么你当起灯泡没完了,我们购物场去看看咋样?

我给你看中了一条细羊绒围脖,你戴上也许更帅。”听她这样聒噪,秦阳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对面的两位笑道,“那行,你们随便去参与什么唱唱跳跳的也好,我们去楼下看看……”不等他的话说完,就被柳燕连拉带拽地朝厅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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