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胡杨来到咖啡屋的时候,封明灿已经在里面的一个雅座等她了。胡杨刚进店内,彬彬有礼的服务小姐就热情地将其引导到茶座,封明灿颇热情地站起礼让。胡杨坐下的一霎,心里又陡生一种莫名的滑稽感,差点让自己笑到脸上。
封明灿的“绅士风”很自然让她想起他们在高速路边初遇的那一幕。
那天,他“胁迫”钱钧折返一同向自己道歉,在胡杨内心颇觉得有点儿滑稽。
后来她也反思自己,是看书看多了还是社会上反面教材给自己烙印太深了,以为大凡陌生的男孩子献殷勤,未必是德行使然必须加以防范。所以当他们在酒店再次相遇并交往,总让胡杨有种莫名的尴尬。
不错,只要环境允许,封明灿的眼神里从不掩饰对胡杨的好感和追求。
但从胡杨的内心,她真的不想给对方以错觉。不要说原来自己已有男朋友,即便是目前,关于男友与封明灿,胡杨也没能将两者认真挂起钩来。
老实说,封明灿留给自己的印象不错,但与前男友的相处经历给自己的教训是深刻的。人,是最为复杂的动物,短时间很难琢磨透,所以当她听见人们私下议论封明灿如何的潇洒浪漫,或者高深莫测、不可捉摸,她都不置可否地一笑置之。
也许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她的确被网络中一个虚拟的恋人——蝙蝠侠,更牢地羁绊了。这是另一个自己对胡杨的提醒,但她自己不能确定。何况,眼前这个人,也的确是那种很难让人一下子猜得透,从他始终和老板的爱女交集频繁、游山玩水的现状,也足以证明。
“你,准备喝点什么?”封明灿拿着一张印制考究的茶饮名录笑着征询,颇带磁性声音的问话,打断了胡杨的胡思乱想,心神被拉回到眼前的世界。
“哦,我随便吧!你点什么都行,和你的一样好了。”胡杨感觉到自己讲话拖泥带水。说实在的,前男友是同学友谊的渐进式发展,在一个饭盒里扒饭菜大家随便得很。而像现在这样,单独和一个男士在考究的茶座里享受二人世界的温馨浪漫,人和环境都弄得她极不自然。“我真的什么都行,其实,有这杯开水就足够了。”胡杨示意着客服刚刚递过来的一杯纯净水解释。她自己甚至都恼火自己回话的牵强别扭。
“那不行,这是人家赠送的。顾客到你仙都大酒店,就喝一杯赠送的白开水,你乐意吗?”封明灿说话的口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同时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胡杨,那目光里似乎带有某种特殊的物质,让它极具杀伤性有极强的穿透力,使胡杨有种被融化的震撼和不自在。封明灿故意打趣过了,就自作主张:“那这样,就来两杯蓝山咖啡——适当消费,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商家和社会贡献。”接着又再次发出征询,“你喜欢什么口味,原味、加浓还是奶味?千万不要再说‘什么都行’。”说到最后一句,封明灿故意忍着笑。
“真的,我什么都行。”胡杨说过了,首先也忍俊不禁地发笑了。
“那就来两杯原味的。”封明灿对服务生吩咐,转而问胡杨,“那你平时都喜欢喝什么饮料呢?”
“饮料?我平时基本是喝茶。这习惯其实也是在大学以后养成的,尤其是看那些为了应付考试不得不看的书籍,为了提神儿就喝点茶。在那之前,我从来是口渴了才弄杯白开水‘牛饮’一气,否则,就忘了喝水这回事儿,比方现在,刚吃了早餐喝了豆奶,就真的不想喝什么东西,我并不是客气。”
“我知道,那你平时都喜欢喝什么茶呢?”封明灿像是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一杯‘陕青’就打发了。至于什么其他绿茶红茶金针大红袍之类,都可以随机尝试,但从没有刻意去品评研究过,更谈不上嗜好哪一种。”说至此胡杨故意玩笑问道,“怎么,你是来考核我的茶道水准不成,那我可肯定是不及格。”
“No,不过是随便聊,那些我也肯定不及格。说起来,关于茶叶的种植和饮用,是我们中华民族对世界的一大贡献,但我对此道却全然外行,反倒对舶来品的咖啡有点兴趣。但是,专门邀约请朋友来茶座里喝,也差不多是有生第一次。”封明灿的回答颇见几分认真了。
“是吗?”胡杨故意带点讶异地笑道,“那你这是何苦呢!这般劳民伤财的,一个楼里有什么事儿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多方便啊。”
“嗯哼,那可不一样!有些东西,再先进的通信设备,还是不能转达。”
说话时,封明灿刻意地盯视着胡杨,继而进一步阐述理由,“现在,也许我们该有所理解,自古而今市井茶肆自有经久不衰的理由。在茶室里喝茶,感觉很不同。我想说,第一,它促进沟通。约胡杨经理到这里饮咖啡,我才知道了你对待饮品的态度。当然,要沟通的信息还远不止于此。其二,我是想共同践行一下鲁迅先生的一个主张,拿来主义。饮咖啡,这是近些年来才广泛普及于中华大地的‘舶来品’,我们不能总是以乡巴佬土包子的心态,故步自封,好歹进这里品尝品尝,也算人生的小尝试之一。毕竟可以表明我们没做那种‘探头探脑不敢入内的孱头’,也算是对改革开放的一项身体力行!”
听了封明灿的高论,胡杨故意笑着揶揄道:“好么,封经理竟把改革开放的宏大主题浓缩在对一杯咖啡的品尝实践里,太精辟也太易行了。照你这么说,我今天不把这杯咖啡喝下去,着实有些对不住对改革开放这一宏大命题的认识,也丧失了走进咖啡茶座的生命意义。”说着,胡杨就不无夸张地端起侍者刚刚送上的咖啡啜饮起来。
“胡杨经理是国事家事事事用心,我理解。即便眼下在这里喝杯咖啡也认为是时间空掷或浪费,以致心不在焉。其实,我很想关心一下,关于为老人医病的费用问题,筹措的情况如何。所以……”说话时,封明灿变得诚恳而认真。
胡杨并不正面回答,只带些无奈的慨叹:“苏睿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好,可就是爱散播非授权信息。那我也只好谢谢封经理的关心。”
“在这一点上,苏睿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你前几天对南方的那位素不相识的游客老太太,出手相助尚且能做到那般出色给力,何况我们是大家在一处做事,谁有困难相互关心是应该的。”
“封经理的特别关照,心意我领了,谢谢,如果封经理没有别的事,那么……”胡杨说着就欲站起,想到父亲的催问电话,她的心绪就格外忐忑不宁起来。
“我当然‘有别的事情’,”说时,封明灿就从自己的内衣袋里取出一张卡递向胡杨,“这是一张银行卡,内存十万元,密码六位数,是我们第一次共同坐在仙都酒店会议室里开会的日期,我想你现在可以用它解决目前的紧迫问题。”
“这么多的钱?——你怎么搞到的!”胡杨没有立即去接那张卡,她诧异地望向对面的封明灿,“记得上次你在电话中说过,你的‘全部家当’也可怜得很哪。”
“当然,是我借来的。”封明灿才把话说完,胡杨便在刹那的惊疑之后,果断地拒绝道:“这钱我不能拿。”
“为什么?”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因为自己的事让不相干的人负债,这不妥。”封明灿见胡杨如此强硬地拒绝,便只好认真说出自己的一番道理:“你先不要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讲完。你说我是‘不相干的人’这不确切,我们毕竟是同事吧!你现在最紧迫的是,赶紧给你的母亲筹集手术费用。病是不能耽搁的。我刚才说了,我奉行‘拿来主义’,不管是谁的钱,咱先拿来解决燃眉之急,随后再还他不就行了吗?”胡杨见封明灿说得这么诚恳在理,想了想便说道:“既然你这么讲,那这钱我就暂借。”说着就从手包里找出纸笔,要写借据。
“喂喂,你这是做什么?”封明灿见状急忙阻止。
“你要是不让写借据,那这钱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拿的。”胡杨固执地坚持道。封明灿一时怔在那里,随后便苦笑:“好好,随你好了,还真没见你这么倔强的。”胡杨收起银行卡,并微笑着将借据递给封明灿道:“大恩不言谢!”见此,封明灿苦笑地摇摇头,然后说:“那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我这就去结账,你赶快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去医院吧!”
待两个人走出店门,胡杨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赶紧接听,竟是秦阳的,秦阳说自己在仙都酒店她的办公室等她,如果外面没有紧要的事儿让她赶紧回酒店。胡杨连忙答应着,颇感惊讶,挂了手机,不由讶异地朝封明灿说:“是秦阳哥的电话,他在酒店等我呢!”
“那咱们赶紧回吧!”说着,两人快步朝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