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胡杨回到自家的单元房里,打开照明,独自一人前后左右的盘桓打量了每个功能间,心里又不是滋味:老屋的前世今生,发生在老屋每个房间里关于自己和家人的一幕幕故事,徒生的留恋感让她心潮激**思绪难平。至于房子的隶属人——父母的思想工作,是下一步的事。她有这个信心。但是把自己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启动了好一会儿了,本来已经在头脑里酝酿多时的几句简单的广告词,让她敲起来却一错再错,弄得胡杨自己甚至也恼火起自己。
正在胡杨让茫然的思绪把自己搞得无可奈何时,却听得外间的房门敲响两下继而是清晰的锁钥咔嗒声。胡杨带着狐疑忙去察看,站在门口处的竟是父亲胡大鹏。
“爸,是你!你咋回来了?”胡杨感到万分惊讶。
“还不是你妈不放心你,就催我回来了。”胡大鹏将门返身带好,一边回女儿说。
“哎呀,我都多大了,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胡杨边接过父亲的手提包,将他让在沙发上坐了,就慌忙道,“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那我赶紧做饭去,正好我也没吃呢!”
“看看,让你妈猜着了吧?我要是不回来,你说不准就空着肚子睡觉了。”胡大鹏立即反诘女儿,说着就指了指提包,“幸好,我刚在街上买了点馍,待会儿我来烧点汤啥的,就行了。”听父亲这么说,胡杨不服气地笑着反驳:“哪能呢!”一边就急忙去拿过“热得快”,为父亲烧了杯开水,端到胡大鹏的面前。
胡大鹏喝着女儿端过来的茶,显然心不在焉,不错,他们确实放不下女儿,这么多年,他们像所有独生子女父母一样,对唯一的女儿,倾尽自己的心血和全部的爱,唯恐发生任何闪失。
特别是自从那次家庭聚餐后,他们夫妇确认胡杨就业酒店的老板恰恰就是她的生母,这种懊恼简直成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心魔。
“人都是自私的。”如今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俗律做借口,为自己的复杂心理辩护。他们暗自祈祷,这层窗纸最好永远不要被捅破。所以每次胡杨从酒店归来,他们都神经质般地察言观色,所幸此前尚未从女儿脸上发现任何异样的改变。
不过,就在今天,当女儿带着两位同事来看望杨淑芬之后,母亲却注意到女儿的微妙变化,尽管女儿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淡定模样,但她的强颜欢笑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而接下来她又明显是找借口随车回了大院的家。
“这孩子到底藏着什么心事呢?是为治病费用焦虑,还是?”当病妻将自己的忧虑和疑惑与丈夫探讨时,胡大鹏只是不以为然地笑说:“没注意啊,是你太敏感吧!”
知女莫若父,女儿应该是在为母亲治病的费用问题而纠结伤神。胡大鹏心里明镜一般,他在病妻面前必须装傻。
她毕竟还是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孩子啊!
当胡大鹏徘徊于医院的走廊中,这样想着,他的心就像被刀绞般地难以忍受,他为女儿感到可怜,是自己的无能拖累了女儿。在富贵人家,这样的女孩该是百事无忧地被千宠万爱着的。可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女儿,就这样过早地为家计难题而担当焦虑,他作为父亲于心何忍。所以,尽管踯躅到日暮天晚,他还是以不放心胡杨第一次一个人单独在家里过夜为借口,征询妻子:“那我现在还是搭车回去吧?”得到杨淑芬的支持,胡大鹏叮咛过值班护士,便匆匆搭车赶回了信箱大院。
胡大鹏回到家里,似乎有种隔世之感。见女儿好好地迎向自己,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直到晚饭之后,父女俩都坐到小客厅,就都意识到他们之间必须有一场艰难的沟通。
之所以艰难,是因为父女俩都意识到了对方的窘,自己的窘。所以为了打破这窘迫,胡杨就嘻嘻哈哈地从母亲的话题开始,她故意抱怨父亲说:“你不应该离开我妈跑回来!”胡大鹏则强调说:“就一个晚上,给值班护士都打了招呼,她们答应会照顾好。”胡杨只好点头一时便又无话。胡大鹏呢?现在眼见女儿好好的,就坐在自己的眼前,很满足似的。就没话找话地说起上午阴经理、苏睿两人的探视,说你们的老板,还有同事们都够热情的,大老远地还专门派车派人来看望。胡杨就说:“这没啥,在企业也算是一种公关,别的职工和家属病了什么的也这样,管理者可以借此来提升企业的团队凝聚力。”说到苏睿对胡杨的格外亲密关照,胡杨就带点得意地笑说:“那是,本来是老同学嘛,现在又加了一层:未来的嫂子。她和秦阳哥相识恋爱还不多亏你和我妈的积极主张和牵线搭桥吗?”听女儿这么说,胡大鹏也就欣慰地笑笑不再说什么。
“爸,我回来是琢磨着想卖掉咱家这套房子的。”
胡杨实在挨不下去了,反正早晚要说。她终于鼓起勇气将父女俩不可躲避的谈话作了这样的开场白。她把话故意说得有点轻飘飘漫不经心,就像商场上谈萝卜白菜买卖一样轻松自然,她怕把父亲吓着。
但让胡杨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父亲的回答竟是如此出乎她意外的干脆:“我赞成,本来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胡杨有些吃惊,她默默地望着显得还蛮平静的父亲足有好几秒钟,就突然起身坐到父亲一旁的沙发上,头偎在胡大鹏的肩头说:“老爸,你们的女儿挺混蛋的!”说话时,无论如何,胡杨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在眼里打起了转转。胡大鹏无言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拍几下女儿的肩,以表示他的理解和抚慰。胡杨起身去取过手袋里的面纸揩掉脸上的泪水。当她重新回到父亲身旁坐下,是胡大鹏先开了口:“现在咱们家同意卖房治病的终于是二比一,可是你妈这张赞成票我们无论如何是拿不到的。她说那样的话,活一天心里就愧疚一天,对不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败家子儿’么?再说万一手术失败,就人财两空;还有更主要的是,她认为,有房子咱们的‘家’就在,没了房子咱们就没有‘家’了,那是她宁死也不肯接受的,你妈倔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父亲的话说得似乎很平静,但胡杨的泪水却格外汹涌地又流淌起来,她揩着泪不让父亲继续说下去,就抢过话安慰父亲说:“爸,你不要说了。
这房子,在你和妈心中的分量我知道。可是,妈妈对我们、对这个家才是唯一重要的,妈妈才五十来岁,还应该有她很长的生活道路要走。我想好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将来我们可以租房住,去景区租,在大院里租,都依着你们,反正我的工作收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是不成问题的。等我们一旦具备了经济实力,再在城里买套单元房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要当机立断迈过眼前这道难关。”见父亲不再说什么,胡杨又半撒娇地摇了胡大鹏的肩头说:“爸,我长这么大,够听你和妈妈的话吧?可现在我长大了,你们就该听我的了。”
“看样子,你都想好了!”胡大鹏的口气终于彻底松动。
“当然,”胡杨立即认真回道,“对明天有多大信心,对今天的决定就有多果断坚定,我下午在大院前后转了几圈,连张贴广告的几个位置都想好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会儿你早点儿休息,我做点儿准备明天一早就把广告贴出去。然后呢,我们兵分两路,你回医院安心伺候我妈,我呢也回酒店去上班儿,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闺女真是长大了!胡大鹏心里这样慨叹。
“那我们击掌,这件事对我妈绝对保密。”胡杨站起来,故意调皮地向胡大鹏伸出手掌。
胡大鹏伸出手掌和女儿拍了,却带了几分怅然无奈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