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临走的时候,他对金彩玲随意叮咛一句:“有什么事,金大姐只管吭声就是。”金彩玲听得出,那话里有不少的真诚。在她看来,为了这份“真诚”,刚才自己曾提前叮咛吧台绝对的“免单”是何等英明正确,而一头雾水的服务生轻声嘀咕的什么“就当被贼偷了”,是多么小家子气。
自此以后,金彩玲和盛霖的姐弟亲近关系明显提速。至少在金彩玲方面,就相当认真:在许多场合,他们相互招呼称姐道弟,不知情的人,甚至还以为他们就是一娘同胞所生似的;时间长了不见,金彩玲还会电话打过去问候一番,唠唠嗑儿后,必得叮嘱个:“没事过来啊!要不姐想你。”
到最后,像对手戏的演员一样,盛霖也就挺入戏的,他一有机会就带人来餐馆消费,以照顾金姐的生意;而且进了馆子,他像半个主人般,向别人推荐餐馆里的特色菜肴还有酒饮什么的,然后又亲自去后厨叮嘱金彩玲或厨子“上点心,把菜做地道”之类。
总之,这么一来二往,那些和管片警察有瓜葛的公家人,公家人注意上的相关公民,大家都注意到盛所长和美女老板金彩玲的个人关系不同寻常,为了讨好盛所,就刻意来此馆就餐是不消说的,那金彩玲的生意越发风生水起也就意料之中的事。及至后来,金彩玲承包了商业系统直属的黄河饭店后,盛霖彼时也由副所长晋升为分局的局副兼所长。水涨船高,他们的公私往来不用说也更多亲近起来:逢年过节,金彩玲总不忘封个红包给盛霖,说是孝敬家里老家儿的或给弟妹和孩子的,总让盛霖心里热热的。
到后来也就不必说谢谢之类,而是径直将去宾馆消费的势头弄得更大。有时,盛霖或他手下的人牵头抓办的刑事案子,为封闭办案的工作需要,端直就将办案的人员还有嫌疑人、旁证人等,统统带进饭店住下,而他自己也就干脆在店里办公。在金彩玲的关照下,宾馆可将大家的工作休闲娱乐统统纳入服务生们的悉心照顾之中,可比在别处公干惬意百倍。凡此种种,大家自然都在“工作相互支持”的黄罗盖伞下冠冕堂皇进行。
当然,在金彩玲,绝非只为盛霖们都是出色的饭“托儿”,那就闹笑话了。
就是再麻木的旁观者都不难琢磨出,和这位公安头目之间的交集过程,金老板的获益实则匪浅。就像她私下里教导“掌柜”崔启明所坦言的:“你懂什么,佛家有语叫‘舍得’,有舍才有得。我们要想把生意做顺做大,披‘老虎皮’的人也是万不能得罪的,我们得借他们的皮罩着呢!”金彩玲一路走下来,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精明。这么多年,不管哪个圈子的,抑或街头泼皮无赖,很少有敢找金彩玲不痛快的人。
不过这一天,金彩玲约见盛霖与生意无关,却与“找金老板不痛快”
的人事相关。
在仙都大酒店斜对面一个临街小巷里,有一个名叫“绿岛咖啡屋”的“生活馆”,这是金彩玲前两天就看好的约会处,较僻静。她选在二楼的一个茶座小隔间,很清静,服务生看上去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挺淳朴,显然乡下才来不久的。这一切都挺中她的意。
“我为你叫了一杯茉莉花茶,天气热,喝青茶好,你看呢?”
当盛霖按预定时间跨进茶馆的时候,金彩玲起身相迎,这样热情地征询道。
“你说好当然就好,我听大姐的。”盛霖在金彩玲的对面坐下,边回应着,示意性地看看自己的手表。这个动作,算礼貌地表示他是一个很重视时间的人,而且他很忙。见服务生很快就送上了一杯花茶,他便客气而果断地对服务生说:“这里没你事了,我们要什么,再喊你。”
服务生知趣地应声而退,茶座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金彩玲也就舍去一切客套开门见山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有个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大姐尽管说,只要是兄弟一亩三分地上的事,相信我都能摆平。”盛霖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
“那当然,你是局长又是我弟么,所以这件事我也只好找你。”金彩玲略微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这次我是想,你手下平日里那些神神秘秘的‘线人’,能不能给你姐的事情也派个用场。”
“‘线人’?姐的啥事要动用线人——涉及商业机密吗?”
“不是,”金彩玲的脸一下尴尬起来,“是我自己的私事。说实在的,我挺羡慕人家外国的有私人侦探,一个人生活中有什么难解之谜,神不知鬼不觉,花点钱雇个私人侦探侦探一下,就水落石出了。”
“有不花钱的公家侦探在你跟前摆着,为什么眼气人家呢?”盛霖故意带点诙谐地笑着回应道,“怎么,你对兄弟我还不放心!到底啥事啊,平日你不是挺拿得起放得下的吗?今天跟我还玩起深沉了!”
“崔启明玩‘劈腿’了。”金彩玲终于压低声音说道,“我是想弄清楚,他的腿到底是‘劈’到哪里去了。”
“开玩笑!崔启明——他从哪儿借的胆子,也敢找‘小三儿’‘包二奶’?
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就是大姐的脑子出了问题吧?”盛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用讥讽的口吻反驳道。
金彩玲啜了口茶,将杯子放回桌上,一脸怅然无奈的苦笑:“本来我也不打算相信——可是,我也不能老是欺骗自己的感觉,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一直‘装’也是累。我知道,你听到这个信息后,心里会怎么想:崔启明无权无钱又无貌,他拿什么做资本搞外遇?但是,我也听人说认识一个人需要一生的时间,被人认识也一样,人不可貌相,此话也许有它的道理!”
“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世界上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听金彩玲的这一番话,盛霖也不禁在片刻的沉思后浅笑道。盛霖说话时,再次用眼扫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就对金彩玲用商讨的语气道:“姐啊!我看这事一时半会儿也难掰扯清,何况世上的事有时就是复杂,尤其是在当今这个年代,有人说人都疯了。也许你的猜想有几分道理。不过我今天事儿的确是非常多,现在就得马上回去主持一个重要的会议。我看这样吧,我脑子装下这件事。所谓‘线人’之类,是万不能动用的。我可以叮咛个其他的人留个神,也可以抽空安排一个干练精明的女干警,让她给你提供一下民事案件侦查技术指导,凭你的精明能干说不定自己就把谜团解开了——你看?”说罢,盛霖就站起了身。
“也只好如此,那你快忙你的去吧!真不好意思,让你千忙万忙之中跑来耽搁宝贵时间。”说着,又从手包里取出一张购物卡直接塞进盛霖的衣袋,“端午节过了,你自己去商场为家里老小们买点可心的礼物,也算姐的一点心意。”
盛霖就不客气地说:“你这姐当得真是没得说,兄弟说‘谢’反倒见外了。”金彩玲就推了他的手臂催促:“去吧,忙你的去吧,跟我还玩儿这套假模假式的客气!”说罢就连连挥手示意让盛霖头前走他的。
世界上的事的确像刚才两人议论的那样: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天,盛霖前边急匆匆地走了,金彩玲随后也准备下楼去吧台结账,结果在比较幽暗的楼梯拐角处,差点儿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待看清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个头不高,面皮白净,说话的音量不高,文静殷勤。她抢先热情地招呼金彩玲,说:“金老板您这就走,不再多坐会儿吗?”金彩玲听出对方是颇为陌生的南方口音。不用说,这是一个到风景区闯江湖做小本生意的。当然一时也想不起相互之间有何往来交道。所以只能与之含糊地连说:“不坐了,现在就去楼下吧台埋单。”那女子自然也不强留,只不经意般轻吁了一口气,微笑着点头,并立马用殷勤礼貌的手势请对方先行,自己则依然朝楼上走去。金彩玲很快来到楼下的吧台,坐台的却是刚才那位在楼上服务的年轻女孩儿。她见金彩玲走近,就忙说,我姐已经吩咐了,金老板消费的也不过是两杯茶,就当是她敬的,不必埋单的。
金彩玲哪里肯依,她客气地笑笑说:“听口音,你们是南方来的,到这里做事也不容易,哪能白白叨扰。”说着就从包里拈出一张五十元大钞,放在吧台上。服务生一时也不知如何回话,正说要给她找钱,金彩玲却慷慨地说:“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先放这,等下次来一块结。”说罢,也不再听服务生的客套,径直转身朝街上走去。
走着,心里还不由嘀咕:人们都说南方人精明,善念生意经,果然不虚。这么年轻的女孩跑到这里来做生意,说话做事还蛮有板眼的,知道我消费的不过两杯青茶,送人情倒蛮慷慨。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要放在许多不会做生意的,也多是做不出来的——别说茶水是有价码的,就是白开水,还有你占用人家座位,都会七七八八地让你“出点血”才行,把生意就做得没了一点人情味儿。
这么想着,已经走出门去的金彩玲不由转回头再回望那茶楼的名号——绿岛咖啡屋,心想日后还说不定真的要再光顾一下的。
说来事情就这么凑巧,此后没过去多少时日,金彩玲就发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人和事,它就让自己给撞见了,要多雷人有多雷人。而她当初要再次光顾咖啡屋的心心念念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事实上,那个茶楼过道里她遇到的年轻女人,恰恰就是金彩玲费尽心机甚至试图动用公安局长关系寻找的人物。
她叫迟欣荣,绿岛咖啡屋的小老板,还有一个重要的兼职——崔启明的情妇,或曰“小三、二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