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凭金彩玲的智慧,对政府公务员,她也有独到认知。她认为,这个职业世界上两种人都适宜做:最聪明且富于意志力的人或最喜欢混日子的人。金彩玲清楚知道,女儿莉莉属于后者。公务员低风险高保障。这个职业的优越可以最大限度帮女儿获取人生所需要的诸般好处,又能规避其他职业的种种风险。
而在这一系列问题的认知上,崔启明对老婆佩服得五体投地。出于对女儿的爱与责任感,他们为此可以达成空前的统一。
这一天金彩玲回到家的时候,心情还是变得蛮好的。
家里烟火味十足。彩霞正在厨房里忙,餐厅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有全家特别爱吃的传统美食煎饼和时鲜炒菜。她到厨间和妹妹招呼了,再回客厅。客厅里老妈在看电视剧,这也许是外孙女莉莉为姥娘做得最受肯定的一件事了。姥娘爱看连续剧,所以莉莉就买来大摞的光盘。现在,显示屏正在播放泰国电视连续剧《真爱世界》。金彩玲见女儿的房门紧闭着,说明莉莉在家,金彩玲的心也立马踏实不少。
老妈邹渭芳目光恍惚,心思显然并没完全放在电视屏幕上。只等女儿坐到跟前,她就认真发表己见:“让彩霞做煎饼卷菜,启明也爱吃……多少年没见了,是不是又去打仗啦?”得,老太太又玩起了穿越游戏。如何解释都是徒劳无益的白费唇舌,金彩玲只简单回过一句:“一会儿就回!”然后从手包里找出剪刀,为老妈修剪起指甲消磨等待的时光。
世界也许从来或继续都将是这样。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当下思维主题。它们就像线条,藏在每个人的大脑。所以人和人的这些思维线条相交重叠的时候甚少,各自独立的时候绝对地多。像邹老太这样,心里想的口里说的和现实满拧,可以视作自身线路混乱是病态,但在正常人当中,即便最亲近的人之间,也未必能总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崔启明很快回来了,他努力地堆出一脸的笑和老岳母招呼,和妻妹彩霞寒暄。但彩霞却不领情,直接玩笑地抱怨说:“我不回来咋办呢,老妈喜欢吃煎饼。但愿这次拴牢能干好,别像他傻瓜爸似的,哪天再给打发回去。”弄得崔启明一脸尴尬,只好支吾一句“跟你姐算账”。金彩玲则顾左右言他,大声张罗吃饭,有意岔开话题。
莉莉也终于开了房门,大家齐坐到饭桌前。开始吃饭,也是家庭餐桌会议程序正式启动。
这次却是以莉莉对母亲的工作质疑开题:“妈,我觉得你这次招聘经理的薪酬起点定得可能确实有些冒了。”莉莉在扒了几口饭菜之后满带疑惑的朝金彩玲探讨:“我刚刚网上查看了大半天,像西安那样的大城市里的星级酒店,中层管理的起点薪酬水平,也不过如此。但人家明确要求受聘人员要具备商业旅游经济之类的本科及以上文凭,而且还要有相关工作经历一到两年。你招来的那个姓封的倒也罢了,不管咋说,看着人还蛮带劲的,再说人家是硕士毕业,专业也蛮靠谱。可前边选定的那个就差得码子大了吧,明显她的专业不沾边啊。”
“那个也到了,叫胡杨卓尔。嘿,巧了,苏睿的高中老同学,还别说,哪天你去会会吧,形象上说,‘千万里挑一’不算夸张。你妈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崔启明一边吃着饭接过女儿的话,一边忙为老婆抹粉。
“是吗!天地咋这么小哇。”莉莉不由尖叫以示讶异,“是,女孩儿学的是工业自动化。专业是不太靠近,而且也仅仅是实习期间在酒店做过三个月。可是,看人这种事,有时候还得凭感觉。至于薪酬多少,相信你老妈心里有数。”金彩玲边吃饭边认真地听取着女儿的质疑性评论,一副虚怀若谷的架势。这样接着女儿的话茬描白后,继而竟用欣慰的语气点赞女儿说:“不过,我倒觉得你大有进步,还专门上网查得这么仔细,说明你还知道关心点家里的正事了。”说着,她甚至举起一杯果汁饮料欲与女儿相碰致贺。但莉莉紧接着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出乎意料,甚至举杯的手也尴尬地停滞于进退之间。
莉莉说:“哪儿啊,我是关心我自己。”
“那你什么意思啊?”母亲表示疑惑不解。
“报考公务员没啥意思。我也想在网上应聘一下试试,结果搜索来搜索去,就觉得你出的价码绝对构成吸引,这胡杨卓尔别的不知咋样,她可是绝对具备经济头脑。”
“打住吧小姐。”金彩玲才听出莉莉话里的眉目来,就放下杯子,认真看向女儿的脸问,“不是讨论过多少次了吗,咱们报考公务员!”
“对,按既定方针办!”崔启明也及时在一旁敲边鼓,说得有点风趣逗得莉莉差点想笑。但她随即忍住却故意嘟起嘴巴叫道:“当公务员有什么好啊!难考不说,照你的给薪水平,月收入少一多半。这还不算,做公务员,无论朝九晚五还是朝八晚六,就得按时起**班,还必须的——这顶顶要命啦。”
听莉莉嗲声嗲气如是说,崔启明夫妇迅疾地对视了一眼。在那一个瞬间,他们通过视线的对接,也许在高效实现了思想的沟通中,必定混合了共同的无奈甚至失望不甘的成分。金彩玲在收回目光后,端起面前的半杯果汁一饮而尽,就看向女儿颇为严厉地说:“莉莉,这世上没有免费午餐,干什么都要有付出。既然定了的事,就不能三心二意了。”然后她看过一眼丈夫才又继续,“据说笔试分数很关键,这个门槛迈不进去,别的就别提了。所以你必须放下包袱,全力做好笔试准备。在这方面,你倒是真的应该多和酒店新进的两个年轻人探讨一下。听苏睿说,那个胡杨,应对考试,可是绝对的高高手,要不人家咋能轻松迈进重点大学的门槛。”大概是看莉莉的目光仍然飘忽,她便又刻意敲打几句,“你以为企业的高薪是好挣的吗,除非进你爸妈的企业。不然的话,得有真本事。可是进了政府机关部门却如同进了保险箱。”
在老婆对女儿整个近似威逼利诱的说服谈话中,崔启明一直“就是、就是”地在一旁敲边鼓,配合也算默契到位。
现在见莉莉终于不再坚持己见,金彩玲的心绪才稍微晴和。
晚饭才要吃出些滋味来,房门又被猛烈地敲响了。莉莉一边颇不情愿地放下卷着菜的煎饼,口里嗲声地叫:“是哪个乡巴佬啊,连门铃也不知道按!”靠近房门的崔启明便一边说着“我来我来”赶紧去开了门,进来的却是牛拴牢。
瞬间大家不由都有点窘。彩霞忙起身迎向儿子问吃饭了没有,拴牢说吃过了,便拿眼看向莉莉。莉莉则一边忙往下咽饭,呵呵地嬉笑着教训拴牢:“放着门铃不按偏敲门怪毛病,去,先罚你到那边客厅陪姥娘待着去,等我吃毕饭再说。”
拴牢并不反驳,咧咧嘴笑着便乖乖去客厅陪姥娘看电视了。崔启明和金彩玲不约而同拿眼看向女儿,发着无声地询问。
“是我通知拴牢过来的,诶,对了——”莉莉才又想起一个问题,忙对母亲说,“最近新一款的苹果笔记本面市了,体积超薄功能超强,得给我装备一台。”
“你原来的也并不落伍啊。”金彩玲立即发出质疑。
“我答应送给拴牢了。”
“拴牢他后厨打工,用得着摆弄那玩意儿啊?”崔启明也明确表示异议。
“那你们别管,他肯定有用。要不怎么几次说借我的用呢。”
“那——把你原来用的那个台式的给他用?”金彩玲看一眼妹妹,这样向女儿建议。
“哎呀,土死啦二姨。”拴牢不知什么时候已靠在餐厅的门边,这时就朝金彩玲阴阳怪气地哼唧道,“我姐都答应了,你要是怕吃亏,那我和我妈两个人打工的钱尽够你扣的了。”
“你们,是比赛‘耍二杆’是吧!你给我滚!”金彩玲声音不高,但脸色很难看,而且喊完这句话之后,她自己率先推开碗筷,就去拿过手包径直朝房门处走去,临出门还是闷闷的,只一句:“我回酒店了!”
显然,她简直被气得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