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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2页)

至于刚刚发生在这个城市里的另一场有关思维的穿越,也高低能让金彩玲找到较好的感觉。

自打第一天参加人才交流现场会开始,看了自家和所有用人单位五花八门的招聘广告牌,特别其中共同涉及的“薪酬起点”一项,不知为何,没来由让金彩玲的大脑立马就发生了穿越——漫天乌云翻滚,大地兵荒马乱,水旱灾害频仍,衣衫褴褛的难民在迁徙途中将草标插在少男少女的头上,标识此人是“卖”的。

——这不是冯小刚导演的《一九四二》,是她的老妈邹渭芳经常给她讲的自己小时候逃难的真实情境。邹渭芳祖籍山东临沂。大约三五岁时随父母和大批乡邻沿陇海路往西沿途乞讨,最后落脚渭北“安寨”的。当时那里为黄洛交汇的三角滩涂荒芜地带,之后逐渐演变为村,村名取“安营扎寨”之意,也是昭示不忘前人迁徙之苦的意思。如今,当地的人们仍习惯将那些村落泛称“山东庄”。邹渭芳之所以弱冠之龄对当时情境念念不忘,就是她的一个姐姐,在途经开封时被这样卖掉了,此后便再也没了音讯。

那么,金彩玲眼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呢?或许,她把每家广告上标明的薪酬起点的人民币尺度和当年少女头上的“草标”画了简单的连线——卖的东西当然要有价码的了。这种心理昭示几乎陡地让她的双颊**起了一片绯红,还没来由地对赶场般在大厅里穿梭的男女青年们顿生了一缕怜惜。还好,随着工作开始和这些年轻人接触的深入增多,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才逐渐淡化。

尤其是,遇到最后她敲定的这个人选之后,她的心绪简直就变得豁然开朗了。

虽然到现在她也搞不明白这个女孩儿到底触动了自己的哪根筋,让她下定决心:就是她了——胡杨卓尔。

不错,这个女孩的形象身高堪称卓尔不群,就算打满分。可是专业呢,和自家招聘广告上要求的一点不搭界。说实在的,她都没想好回去怎么和人们解释。她总不能告诉大家说,我就看她顺眼!事实上,金彩玲通过自己脑海的场景回放,只要想到这个女孩,眼里眉梢就不由分说漾满了自信的微笑。她得相信自己的眼力。因为她不仅仅甜美大气,从她的眼睛里你还看得到满满的自信、智慧执着,她敢于明确回答自己应聘仙都大酒店的主要理由是“薪酬起点满震撼的”!

这不仅说明她阳光坦率,你也完全有理由期待她的高起点工作效率回报。

老实说,像她眼下用的助理高媛类型的待业生,可以一抓一大把。学历“二本”按说不低,也老实听话,但远比高科技的机器人还反应刻板。

这种娃娃让她看摊子行,但你别指望她在工作上有多大的主动和创意。可是你又不能打发她去大厅端盘子,学历在那里摆着,尤其她还是政府某主管部门的一位科长的女儿,你也实在无法拒之门外。跑到西安的人才大市场上来折腾,让她不仅可以冠冕堂皇挡驾无奈的用人选择,而且也是满期待能网罗到一两个真正的精英人才。

事实上,直到一年以后,金彩玲也许都未必真正意识到“草标”与“薪酬标准”两者的毫不搭界,劳动与劳动者差别的实质所在。

不错,眼下,最让金彩玲无奈甚至反感但又必须面对的,是老妈邹渭芳的穿越玩法。

老妈如今虽然八十岁高龄,但除了“老寒腿”造成的行动不便外,还可以归类到“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一族。但在金彩玲看来,老妈近年的致命问题是时序概念错乱,像调皮的孩童般让你随时陪她玩穿越游戏。

比如,一家人才坐到饭桌前准备吃饭呢,她会挥着手突然向你冒出这么一句:“去,你爹收工了,你们去迎迎他!”会搞得得全家人惊悚茫然而不知所措。

爹于三十多年前就在一次兴修水利的事故后再也没能回家。

因为爹是集体出工的事故中逝去的,后来生产队就一直给爹记着满勤的工分直到生产队解体。所以,按照这个概念,到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的分田到户,爹还算“活”着。可是,从那以后,无论从哪个概念上说,爹都是“迎”不回来的了。而且,事件过去这么多年,老妈也似乎一直能泰然处之,带着他们姐弟四个追逐着日月讨生活。到了新世纪开始的年代,他们四个姐弟也终于都长大并各自成了家。金彩玲几年前就把母亲接进了城里,为的是让老太太享几年清福。但是老妈似乎并不领情,吃穿日用度胜过乡下多少倍是不必说的,可老太太的日月却过得越来越郁郁寡欢甚而昏天黑地。

人老了,是不是都会变得这么古怪的呢?随着近年来母亲越来越频繁地和家人玩穿越游戏,别的成员可以时过境迁甚至一笑了之,可金彩玲毕竟不行。

老妈的行为做法,无异于捆绑着自己穿越时光隧道瞬间回到从前,而“从前”往往是令她不堪回首的。

比如说,被老妈的思维裹挟,他们把爹接应回家会怎么样呢?接下来金彩玲大脑荧屏上会立马显示出关联的系列画面:被他们迎回来的爹坐在桌前吃饭了,桌上摆着煎饼,这是山东庄人一直沿袭老家习惯的传统美食,妈一边为爹舀着稀饭会告诉他说孩子们都吃饱饱的了,劝爹多吃煎饼。而其实这时候,他们四姐弟却像四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般,正齐齐躲在门帘的外面向里张望,肚子里咕咕地像有青蛙在叫,像抗议妈在说谎。然后只待爹欠身离开饭桌,他们四姐弟就呼啦啦跑进去,像燕子般围在桌前,眼睛却牵了线似的直直盯向盘中爹吃“剩下”的煎饼,那煎饼当然是由妈来分配,也往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弟弟分得多些,而她和两个姐妹只象征性地一点点……勾人心酸的影像画面,这时往往会在她的脑海若涟漪般扩散,让她想到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大姐出嫁,她们三姐妹总是共用一条棉被过冬;想到一件衣服总是从大姐一直穿到最小的妹妹,穿得最后面目全非;想到如果偶尔弄到一本书来夜晚捧读,妈会因为“费电”毫不手软地拉灭开关……

穷,真穷!——每一次,金彩玲联想到最后都千篇一律用这个词汇作结。“穷”,像一个难以愈合的伤疤,每一次的触碰都会让她感到灼心的伤痛。

所以,她要千方百计回避与“从前”再次重逢。换句话说,自己这么多年的拼命挣扎打拼,其全部意义也许就在于永远告别和摆脱那个“从前”。

当然,如果老妈一味沉迷回到从前倒也罢了。糟糕的是,还有许多时候,她更表现为不满和排斥现在生活中的许多,让金彩玲应对起来也更麻烦。现在住单元楼房,老妈反感大了,说楼房一点不接地气,关起门来各住各的,邻里之间没来往就太生分太缺少人情味;说家里顶多就三五人吃饭,还请帮工的,忒不值当也忒“摆谱”;说要是自己腰腿还是自个儿的,无论洗衣做饭还是收拾打扫这点事,她玩儿的一般就做了。尤其是,说非要请人帮工的话,不管咋说,也该找自家的妹妹彩霞来做……凡此种种,老妈似乎越来越让她难以理喻,想起来会让她头痛。

可是,她必须面对。

不知不觉,车子下了高速,前面就是分道口:直走向前,仙都大酒店;往南是莲花山庄的别墅小区;往北就是老城庙街单元房老妈的所在,每处都有她的寝具和生活必需品,都可以称之她的“家”。钱钧明显放缓车速,在征询前进方向。

“回庙街吧。莉莉应该回来了。”金彩玲的指令透出几分无奈,这世上让她牵肠挂肚的,除了老妈尤其还有宝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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