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一年多来,一滴汗水摔八瓣,从风浪里、从滩涂上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是希望,是通往更广阔海洋的船票。
他深吸一口气,数出四百块钱,推到母亲面前:“妈,先拿这些去。救命要紧。”
姜灵芝看着那叠钱,眼泪更是止不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买船的钱!你攒得多不容易!我再想想办法,我去借……”
“妈!”陈耀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船可以晚点买,舅舅的腿不能等。先拿去用,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陈国中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欣慰,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听耀军的吧。船的事……以后再说。”
姜灵芝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钱。
第二天一早,陈国中就陪着妻子去了县医院。
家里一下子空**冷清了许多。
陈耀军依旧每天出海,只是心情和脚步都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但眼看着快要够到一半的目标又猛地退后一大截,那种失落和无力感,像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
码头上的熟人听说了他家的事,拍拍他肩膀,安慰两句,眼神里也多是同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耀军收完地笼回来,收获依旧平平。
他摇着橹,有些疲惫地靠在船帮上。
夕阳依旧很好,海面金光闪闪,远处归航的机帆船拖着白色的浪迹。那条船……他闭上眼睛。
快到码头时,他看到阿远和阿之站在他们的船边,正和鱼贩老林说着什么,老林手里似乎拿着个东西,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润柔和、却又异常夺目的光芒。
陈耀军靠了岸,系好船,提着不多的鱼获走过去,准备跟老林结账。
“哎呀,耀军来了!”老林一看到他,眼睛一亮,竟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是罕见的激动神色,“正想找你呢!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珠子,比鸽蛋略小,浑圆,颜色是极为独特的、仿佛火焰与落日交融的橙红色,表面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在傍晚的天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陈耀军愣住了。
阿远和阿之也围了过来,阿之瞪大了眼:“我的乖乖,这……这就是从那个椰子螺里开出来的?美乐珠?”
老林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是啊!就是我那天从你手里八块钱收的那个椰子螺!我昨天想着把肉剔出来卖,一斧头下去,就看见这宝贝嵌在肉里!我连夜托人找了懂行的人看了,是真货!极品的美乐珠!耀军,这珠子是你的运气啊!”
陈耀军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
他看着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又看看激动不已的老林,再看看羡慕不已的阿远兄弟,脑海里一片空白。
椰子螺……美乐珠……万中无一……价值不菲……
这些词汇混乱地撞击着。
老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耀军,这珠子,我愿意收!你开个价!不,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人估了,这珠子遇到合适的买家,卖个一千五六百块不成问题!我出一千二!现钱!马上给!”
一千二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耀军脑海里的混沌。
舅舅的医药费,被打断的买船计划,父母愁苦的脸,自己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夜……这一切,似乎都被这道光照亮了。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一些码头上的人,听到这个数字,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
“一千二!老天爷,陈家小子这是走大运了!”
“一个螺换一条船啊!啧啧!”
“耀军,还愣着干啥,答应啊!”
陈耀军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老林急切的脸,缓缓开口:“林叔,这珠子……真值这么多?”
“值!绝对值!”老林拍着胸脯,“我老林在码头收鱼几十年,还能看走眼?不信你问问他们!”他指着阿远。
阿远点点头,他虽然没见过美乐珠,但看那珠子的品相和光泽,也知道不是凡品:“耀军,林叔说的应该不假。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陈耀军沉默了片刻。
狂喜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钱……来得太突然,太轻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