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嫩的蚝肉在碗里微微颤动,他撒上一点粗盐,滴两滴香油,又切了细细的姜丝铺上。“爹,娘,趁鲜吃。”
陈国中看着碗里白生生的蚝肉,喉结动了动,却没动筷子:“你吃吧,年轻人长身体。”
“我吃过了。”陈耀军把碗推过去,“这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林秀莲眼圈有些红,夹起一块喂到儿子嘴边:“你也吃。”
推让一番,最终还是三人分食了。
生蚝滑嫩鲜美,带着海的气息。陈国中默默咀嚼,良久,低声道:“明天……真要去县里?”
“嗯,跟王婶说好了。”陈耀军收拾碗筷,“爹放心,我心里有数。”
“县里不比村里,说话做事都要谨慎。”陈国中顿了顿,“钱是小事,平安回来要紧。”
陈耀军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夜里,他躺在**盘算。
象拔蚌按市价能卖三块左右,如果饭店收购价真能高些,或许能到四块。
给王彩凤五毛跑腿费,还剩三块五。加上之前的积蓄,就有三十多了。
这笔钱,他打算分作三份:一份贴补家用,一份攒着做本金,还有一份……他想起家里那艘破旧的小舢板。
那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船,如今常年搁在滩涂上,船板已经有些腐朽。
如果能修一修,再配上个小马力柴油机,他就可以自己驾船去近海。
不必每次都搭别人的船,看人脸色,分钱也少。
但这个念头他没说出来。买柴油机要工业券,还要百来块钱,不是现在能想的得一步步来。
次日天还没亮,陈耀军就起身了。用湿布将象拔蚌仔细包好,外面裹一层海草保温,放进竹篓。又揣了两个昨晚母亲蒸的杂面窝头。
走到村口榕树下,王彩凤已经等在那里。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臂弯里挎着个盖着花布的竹篮。
“军子,走!”她精神头十足。
两人步行到公社,搭上最早一班去县城的拖拉机。车厢里堆着麻袋,他们只能坐在车斗边缘。土路颠簸,王彩凤却毫不在意,一路跟司机插科打诨,又跟陈耀军说些县里的见闻。
“国营饭店的赵采购,是我远房表侄,人挺实在。待会儿见了面,你别多话,婶子来说。”她叮嘱道,“这些公家的人,最讲究个面子,你得恭敬些。”
陈耀军点头应下。
拖拉机突突了一个多小时,县城到了。灰扑扑的街道,两旁多是平房,偶尔有两三层的砖楼。行人穿着蓝、灰、绿为主,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叮铃铃掠过。
王彩凤熟门熟路,领着陈耀军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三层楼前。红砖墙,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东风国营饭店”。正是早饭时间,里面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那男人回头,约莫四十岁年纪,方脸,眉毛很浓。看见王彩凤,他眉头微皱,但还是走了过来:“表姑,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东西来了!”王彩凤拉过陈耀军,“这是我村里后生,陈耀军。军子,这就是赵采购。”
陈耀军微微躬身:“赵采购好。”
赵采购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篓上:“什么好东西?”
陈耀军掀开海草,露出那只硕大的象拔蚌。经过一路颠簸,蚌壳微微张开,肥厚的虹吸管隐约可见。
赵采购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点点头:“新鲜。哪弄的?”
“赶海碰上的。”陈耀军如实说。
“这东西稀罕。”赵采购站起身,掏出手绢擦手,“饭店最近接待地区来的考察团,正需要些好货色。你开个价。”
王彩凤刚要开口,陈耀军却抢先道:“赵采购是行家,您看着给就成。合适我就卖,不合适我背回去,绝不叫您为难。”
这话说得体,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留了余地。赵采购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市面上这种大小的,能卖三块左右。饭店收购,按规矩加两成,三块六。另外,”他指了指竹篓里包着的海草,“这些海草不错,饭店熬海鲜汤用得着,一并给你算五毛。一共四块一,怎么样?”
陈耀军心中飞快盘算。这价格比预期还高些,而且海草都能卖钱,可见这赵采购确实没压价。
“成,谢谢赵采购。”他爽快应下。
赵采购从兜里掏出钱夹,数出四张一块的,又找了一毛零钱。陈耀军接过,抽出一张五毛的递给王彩凤:“婶子,辛苦您了。”
王彩凤喜滋滋接过,嘴上却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赵采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对陈耀军道:“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好货色,可以直接送来。每周二、五上午,我都在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