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场密布太久的阴天,潮湿沉闷的空气压得人总也喘不上气,此刻终于下雨了,将人淋湿,也解放了人的恐惧。
思念亦如大雨倾盆,他提笔,给芳菲写了信。
车马太慢,他唯有等,但比回信得更早的,是祖国战乱的消息。
日寇入侵得太突然,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惨案不断,铺天盖地的消息在海外华人之间流传,几乎一夜之间,所有人涌上了街头,募捐、演讲、发传单、印报纸……
袁野和几个海外商会的华侨没日没夜地研究如何购买军械药物回国,有一日,听说街头游行队伍和警察争执,升级成暴动,他们也跟着去帮忙。
没想到重逢会是在那么突然的时刻——
异国他乡的街头,驻外大使馆的门前,乌泱泱闹哄哄的人群,咆哮赶人的警察,挥舞旗帜的爱国人士,激进的青年,漫天飘洒的传单,被焚烧的横幅。
隔着人潮,袁野看到站在广场雕像前举着大字牌抗议的顾芳菲。
她脚边是来不及回旅社放置的行李箱,身上是被推搡出来的污渍,头发凌乱,眼神坚毅,脸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被胡乱抹开了,她声嘶力竭喊完口号,一转头就见到了袁野。
几乎是同时,她从雕像上跳下来,裙摆被雕像的尖锐边角划破,袁野也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在一声对空的鸣枪示警中,他们紧紧相拥。
两个人能冷静下来说上话时,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监狱里的同胞多得数不清,每个人都很狼狈,但无一惧怕,甚至还围坐着商量出去后怎么大干一场。
他们二人并肩坐在地上,太累了,依偎着沉默良久,是顾芳菲先开的口:“……我们青年要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
顿了下,她笑:“这是我在国内看的最后一篇文章,没想到,刚出国就体验上了。”
袁野也读过,说:“或许……以后还是常客呢。”
顾芳菲转过头来,问:“袁野,你还觉得‘那件事’重要吗?”
闻言,袁野怔愣,他此时才猛然发现,自从为国难奔走,他再也没有失眠过了。
监狱的天窗漏下微弱的光罩在顾芳菲身上,她的眼睛似有星火,袁野喉头一哽。
“离开贺州的时候,我也忐忑过,这算不算懦弱,算不算逃跑……可是杭哥哥跟我说,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作用,上阵杀敌的士兵是力量,筹钱捐款的商人是力量,撰稿宣传的文人是力量,哪怕是只能躲藏逃避的难民,也是国家将来重建的力量。走也好,留也好,只要心不背弃,没有一个人是懦夫。”
顾芳菲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握,声音微微发颤:“袁野,现在我不需要你,但是国家需要我们青年。”
袁野回握住芳菲的手,先是低着头,肩膀一颤又一颤,然后背往墙上一靠,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和顾芳菲望着彼此哭着笑,眼泪止不住阀,但笑声越来越响,两个人脏兮兮的脸混着泪水,抬手给对方擦拭反而糊得更脏。
这一场痛哭流涕,迟到了太久。
哭到声音沙哑,天已大亮,在外的友人四处斡旋,交齐了保释金,狱警开始释放关押的人。
走出监狱,在台阶上,在晨光里,袁野整理了一下衣领,牵着顾芳菲的手单膝跪地——
“顾女士,请允许我再一次郑重地向你求婚。
“我,袁野,这一次不是求娶你成为袁夫人,而是请求你同意我作为伴侣,作为同志,与你一起战斗。
“我立誓,无论未来有什么风雨,我都愿与你同一个理想,共一个命运。
“你……还愿意让我与你同行吗?”
段烨霖不知道,上战场前留下的那封遗书,最终还是到过许杭手里。
许杭也不知道,那么厚的一叠,段烨霖究竟写了什么。
他其实是不敢看。
但那封信里,段烨霖并没有一句倾诉爱意的话。
他那时以为许杭不愿听那些,所以他只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把自己的财产罗列:多少票据,如何领取,作何凭证……一一清点并附上了自己的赠予承诺和印章,还将这么多年来他五湖四海的人脉也写尽了,每个人名后头都是一封亲笔信,只要许杭拿着信找任何一个人,凭段烨霖往日的情义,多少能得到一些助力。
这是段烨霖最后想为他的少棠留下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