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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第1页)

陆蠡

院子里的鸡缩头缩脑地踱进埘里去了,檐头嘁嘁喳喳的麻雀都钻进瓦缝里,从无人扫除的空楼的角落,飞出三三两两的蝙蝠,在院宇的天空中翻飞。蝙蝠可说是夜和黑暗的先驱,它的黑色带钩的肉翅,好像在牵开夜的帷幕,这样静悄悄的,神秘的。

这时候,这家里的年轻的媳妇,从积满尘垢的碗碟厨的顶上拿下一个长嘴的油壶,壶里面装着点灯的油。她一手拿壶,一手拿灯,跑到天井跟前——那里还有暗蒙的微光——把油注在灯瓢里面。她注了一点,停一停,把灯举得和眼睛相平,向光亮处照一照,看看满了没有,拿下来再加一点油,复拿起照了照,又加上一点,等到灯里的油八分满的样子等到油面和瓢缘相差二分的样子,才住了手。一边把油壶放还原处,一边顺手在一只破灯笼壳里抽了两条灯芯,把它浸在油里,让灯芯的一端露在瓢外二分长短,而另一端则像两道白色的尾巴翘着。

少妇把灯放在灶突上。这是灶间的中心点。不论从哪一方量来,前后也好,左右也好,上下也好,都是等距离。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所在是室内的正中心,只觉得放在这里很好,便放在这里了。她每次这样做,月月如此,年年如此,毫不以为异。

少妇没有伸手点灯,只是在灶门口坐下。灶里还有余火,吐着并不逼人的暖气。锅里的饭菜熟了,满室散着饭香。她把孩子拖到身边来,脸偎着他,若有所待地等着。等着谁呢?不,她只等着天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天黑。她要等天黑尽时方才举火点灯。她知道就是一滴的灯油也是不能浪费的。

我先来介绍这灯罢。这是一盏古式的青油灯。和现在都市里所见的是大不相同了。我怀疑我的叙述在人们听来是否有点兴趣,我怀疑我的介绍是否不必要的多余,并且能否描写得相像。说到这里我便想到绘画的长处,简单的几笔勾撇,便能代表出一个完美的形廓,而我则是拙于画笔者。这灯在乡间仍被普遍地用着。“千闻不如一见”,假如你有机会到我们山僻的地方来时,便会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形状了。

灯的全体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是灯瓢,那是铁铸的像舀子或勺子的东西,直径四寸左右。乡间叫作“灯碟”,因为形状如盏碟,而它的功用在于盛油,如同碟子盛油一样。碟的边缘上有一个短柄,这是拿手的地方。这碟子是铁铸的。我曾想过假如换上了海螺的壳,或是用透明的琉璃,岂不是更美丽吗?不,铁铸便有铁铸的理由:盛油的家伙是极易粘上灰尘的,每隔四天五天,碟缘上便结了一圈厚腻黝黑的东西了,那时你用纸去擦么?这当然是费手脚的事。所以当初灯的设计者,用生铁铸成灯碟,脏了,只要把油倾去,用铁钳把碟子钳住,放到灶火里去烧一阵,烧得通红,拿出来放在水钵里一浸,“嘶……”地冷却之后,便焕然一新,如同刚买来的一样。这样,一个灯碟可以用得很久——烧着浸着,生铁是烧得坏的么?你想——“旧的东西都经久耐用。”这便是简朴的乡民一切都欢喜旧的理由。

灯的另一部分是灯台、一个座子。在这儿,装饰的意味是有重于实用了。座台的华丽简朴随灯而异。普通的形式是上下两个盘,中间连接着一根圆柱。底盘重些大些,上盘便是承灯瓢的座垫,柱子则是握手的地方。灯座有磁制的,也许有铜铸的,而我在这里所描写的则是锡的。在灰白的金属表面镶嵌着紫铜的花纹,图案非常古老。其中有束发梳髻宽衣博袖的老头,有鸟,也有花和草,好像汉代石室中壁画的人物。这工作倒是非凡精细的,大概是从前一个偏爱的母亲,在女儿出嫁的前几年,雇了大批的木匠漆匠铜匠锡匠,成年成月地做着打着,不计工资而务求制品之精巧,这灯擎便在许多的锡器中间被打成了。这些事在我们后辈当然无从知道。我只知道这座灯擎是这家的祖母随嫁带来的。是否这祖母的母亲替她的女儿打造的呢?那又不得而知。也许还是这祖母的母亲的嫁奁。在乡间,有多少的器皿都保留着非常古远的记忆。这儿,数百年间不曾经过刀兵,也没有奇荒奇旱,使居民转徙流亡,所以这儿留存着不少先民的手泽。甚至于极微小的祭器或日用的东西。有一次,一位远房的伯父随手翻起一只锡制的烛台,底面写着一行墨笔字:“雍正七年监制”,屈指一算!——历朝皇帝的年号和在位的久暂,他们都很熟悉的——该是二百年了。而仍是完好的被用着,被随便地放在随便的角落,永久不会遗失。话说得远了,刚才我说这灯擎是祖母随嫁带来这家里的。后来这祖母的女儿长大了,这灯擎复随嫁到另一姓。那里女儿又生了女儿,女儿长大之后,又嫁给祖母的孙孙,灯擎复随嫁回到这祖母的屋子里来。这样表姊妹的婚姻永远循环继续着,“亲上加亲又是亲上加亲的”,照着他们的说法。所以几件过时的衣服,古旧的器皿,便永远被穿了新衣服抬嫁妆吃喜酒的不同时代的姻亲叔伯,永远地在路上抬来抬去,仍旧抬回自己的老家。我真想说山乡的宇宙是只有时间而没有空间的。这看来很可笑么?我倒很少要笑的意思,除开某种的立场,我是赞成这种婚姻的。你想,一位甥女嫁到外婆的家,一切都熟识,了解,谐和,还有什么更好的么?

不用说,坐在灶前的媳妇,便是祖母女儿的女儿了,她来这家里很幸福,大家都爱她,丈夫在外埠做工,在一定的时候回来,从来没有爽约。膝前的孩子则已经四岁了。翁姑——她的舅父舅母——都还健在。

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推开孩子,拿一片木屑在尚未尽熄的灶火中点着,再拿到灯边点起来。蓦然一室间都光明了。“一粒谷,撒开满堂屋。我给你猜个谜儿,你猜不猜?”“灯,灯。”连说话未娴熟的四岁的孩子都会猜谜儿了。且说灯点着了,这灯光是这样地安定,这样地白而带青,这样地有精神,使这媳妇微笑了。“太阳初上满山红,满油灯盏统间亮”,她在心头哼着儿时的山歌,她,正如初上的太阳,前面照着旭红的希望;她,正如满油的灯,光亮的,精神饱满的,坚定的,照着整个房间,照着她的孩子。所以她每次加油的时候,总要加得满满的,因为这满油的灯正是她的象征。

灯光微微的闪了。这家的舅父和舅母走进灶间来,在名分上他们是翁婆。可是她沿着习惯叫。这多亲热的名词。到了年大的时候要改口叫声“婆婆”,多么不好意思!而她避免了这一层了。她真想撒娇向他们要这要那呢!可惜已成了孩子的母亲。她看见他们进来了。她揭开锅盖,端出菜和饭。热喷喷的蒸气使灯光颤了几颤。她的舅父说:“一起吃了便好。”而她总是回答:“你先吃”,她真是懂得如何尊敬长辈的。每逢别人看到这样体贴的招呼,总要说一声:“一团和气哪。”

饭吃半顿的样子。“剥剥剥”,有人敲门了。舅母坐在门边,顺手一开。头也不用回便说“二伯伯请坐。”二伯伯便在门槛坐下,开始从怀中摸出烟包,掐出一撮烟用两指搓成小球,放在烟管上。

“剥剥剥”,又敲门了,这是林伯伯。他们俩不用打招呼,便一个先一个后。从来不会有迟早。他们夜饭早吃过了。他们总在天未黑的时候吃的,吃过之后,站在门口望着天黑,然后到这家里来闲谈。有时这家里的媳妇招呼他们一声说“吃过么?”二伯伯便老爱开玩笑的说:“老早,等到今天!”他的意思说:“我早就吃过了,我昨天便吃过了。”

二伯伯和林伯伯在一起,话便多了。他们各人把自己的烟管装满,拿到灯火上面燃点,“丝丝……”地抽着。

他们谈到村前,谈到屋后,谈到街头,谈到巷尾。真不知他们从哪里得到许多消息。好像是专在打听这人间琐事,像义务的新闻访员。

第一筒烟吸完了。又装上了第二筒。二伯伯口里衔着烟嘴,一边说话,一边把烟管放在灯花上点火,手一偏险些儿把灯火弄熄了。他的谈话便不知不觉地转到灯上来。

“我有一次到城里去。他们点的都是洋灯,青油灯简直看不到。他们点的是洋油,穿的是洋布,用的是洋货,叫人看得不服眼。”

“他们作兴点洋油,那有什么好处。洋油那里比得上青油!——这屋子里点的是青油——洋油又臭,又生烟,价钱又贵,风一吹便熄,灯光也有点带黄。青油呢,灯花白没臭气,又不怕风,油渣还可以作肥料。洋油的油渣可以作肥料么?”

“是啊!我说城里人不懂得青油的好处。譬如说,我们一家有两三株乌桕树,每年你不用耕锄,不用施肥,可以采几石桕子,拿到油坊里去,白的外层剥下来可以制蜡烛,黑的芯子可以榨青油。桕子的壳烧火。这些都是天的安排,城里人那里懂得。”

第二筒烟又完了。现在放到灯上是第三筒,林伯伯忽然指着浸在油里的灯芯,说:

“灯芯只要点上一根便够了。两根多花一倍油。”

“因为伯伯们在这儿,点得亮点,给伯伯点烟。”媳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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