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溅过来,污了他半张卷子,监考官过来看了一眼,说墨污过三字,判蓝卷,不阅。
他坐在那里,看着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邻座后来中了二甲,分到吏部。
方渐后来打听到,那人是故意的,那一年他年轻,小地方来的,见识京城的金碧辉煌,为了掩盖少年人的自尊心,于是他故作清高,有人看不惯他。
有风声说他的文章好,有人不想让他中。至于是谁,他没有再问。
在京城住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没用。
他想下次再小心一点吧,再来一次。
第三回是今年。
他学会了低调,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合群,和同考生推杯换盏。
考的那天,策论写盐铁,诗赋写秋雨。
听见考场外的雨打在瓦上,和家乡的雨声一样,他认真的写下了民生国计,还有那年他的少年意气。
考完出来,贡院对面茶摊有个老秀才在替人写信,老秀才的手很稳,字一笔一划,他走过去,请老秀才替他写一封。
老秀才问写给谁,他说写给家里,就写“考完了,等放榜”。
没写“考得如何”,考了三次的人,不敢说这几个字。
等放榜的那几天,他每天去贡院门口转一圈。
看门的老孙头认得他了,有一天傍晚,老孙头端着一碗茶坐在门房里,隔着窗子跟他点了点头。
“又来了?”
方渐说又来了。
老孙头喝了一口茶,“我在这儿看了四十年。第一回来的人,脚步是轻的。第二回来,脚步就重了。第三回来,脚步又轻了。你知道为什么?”
方渐说不知道。
“第一回不知道怕,第二回知道了,第三回——”老孙头没说完。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贡院门上的匾,“公道取士。这四个字我看了四十年,头十年我还信,后来不信了。”
方渐问他为什么还在这儿。
老孙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总得有人看着。”
放榜那天方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
他想大概是这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自己的学识还是不够。
人群里有人哭有人笑,一个五十多岁的考生蹲在照壁下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拍他肩膀,说老周,下科再来,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渐想起第一回落榜时自己也是这样蹲着。旁边有人递来一个炊饼,说吃吧,吃饱了明年再来。
他接过去咬一口,眼泪掉在炊饼上。
那个人今年也没有中。
方渐没有蹲,他已经学会了不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青衫袖口的毛边捏了又捏,三年了,袖口还是磨破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三场考试的卷子在心里又写了一遍。策论,诗赋,经义,每一个字都记得。三年了,每一个字都记得。
窗外有人在唱曲。
是隔壁茶楼的歌女,嗓子哑哑的,唱的是一个诗人的词,那个诗人现在在庄襄王府上。
词写的是怀才不遇,写了满纸的怨和叹,方渐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个诗人写了一辈子怀才不遇的诗。
人们读他的诗,都说他有才,替他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