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大人气色倒比在御史台时松缓些。”南无歇放下茶杯,语气似闲谈,目光落在燕东山面上,“这些时日闭门读书,可还静得下心?”
燕东山闻言摆手笑道:“早不是大人了。”
他神情坦荡续道:“读些往日无暇细看的杂书,侍弄几分薄土,筋骨反倒松快些。吏部澈洗,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我这待罪之身,也躲了个清闲。”
见他依旧这般心思澄澈,在南无歇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但事儿还是得办,他眸光微动,从善如流接上燕东山的话头:“吏部那边……如今是昔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许大人接了印。”
“听说了,”燕东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怀止兄——啊,如今该称许尚书了,”
他笑笑点头,“他是为国为民办差的,学问扎实,持身也正。”
南无歇略一沉吟,似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正处:“这位许尚书……与大人可熟悉?”
“我与怀止兄确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燕东山提起这人来,语气诚恳又温和,“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算来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这般年岁便掌一部之印,在本朝亦属罕见了,但他学问根基极为扎实,德配其位,为人十分端方勤勉。”
德配其位。
好高的评价。
“端方勤勉……”南无歇也点头,“如今主掌吏部,铨衡天下官员,光有学问勤勉恐还不够,”
他往前一倾身,问道:“此人风骨如何?”
燕东山甚有把握:“我与怀止兄私交甚好,深知各自脾性。”
话就到这,说完便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雨帘,仿佛在回忆中搜寻关于许聿修的清晰印记。
南无歇也不催促,书房内一时只闻雨声与茶水微澜的轻响。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在南无歇得到的有限信息里画像有些模糊,只知是寒门出身,凭科举正途一步步升至翰林院掌院,履历干净,无显著派系标签,也无过于鲜明的立场。
也正因如此,他深知李升选中这人绝不是看中其手腕或背景。
片刻,燕东山收回目光,看向南无歇,缓缓开口:“但怀止兄与下官真要算起来……并非一路。”
他轻叹一口,续道:“下官愚鲁,只知依律例、凭本心,言所当言。而怀止兄心中,自有一杆更重、也更单一的秤。”
“何秤?”南无歇追问。
燕东山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里不褒不贬,内心的天平不偏不歪。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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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聿修,字【怀止】
“聿修”取义自《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在诗经当中的原意是积极的:自主求福,而非依赖外力)
燕东山,字【立之】
燕东山吐出这个字,一脸正气,“怀止兄的为官之道,根植于‘君为臣纲’,在他看来,圣上之意便是纲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对错的最终准绳,”
他对许聿修的评价极为中肯,“这并非阿谀,而是他深信,臣子尽忠职守的最高体现便是毫无保留地贯彻圣意,是维护朝廷的权威与体统。”
南无歇默默听着,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书房内越发安静。
他缓缓道:“如此说来,这位许尚书,倒是个纯粹的……‘帝党’?”
“帝党?”燕东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带着派系色彩的词,“下官以为,怀止兄心中并无朋党,只有君父,他并非要依附谁而获权势,他是真心认为,臣子尽忠,天经地义,维护君权便是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此念至坚,故而其行也果,甚至有些……执拗。”
南无歇眼神微凝:“执拗?愿闻其详。”
燕东山略一思忖,道:“便说两件旧事吧,我还是在翰林院编书时曾涉及前朝一桩旧案,史料记载颇有出入,几位编修争论该秉笔直书存疑,还是依循官方旧论。争执不下报至许掌院处,他调阅了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书,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后定论:此事先帝已有圣断,明载于起居注,着史当以朝廷定论为据,岂可妄揣圣意,以讹传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