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眼瞎心盲,他们算不清得失,他们只会用猜忌养肥谗言,用权术腐蚀脊梁,那些忌惮只不过是他们维系那套腐烂秩序最顺手的方式罢了,他们在乎是否冤枉良臣吗?他们不在乎的。”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要么被敌人砍下,要么被自家君王砍下。南父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头颅都不曾被寻回,他儿子的头颅不知会掉在谁的刀下。
话语在厅堂内撞击回响,楚圻盯住南无歇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一问。
“南无歇,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芒万丈,可这世道容得下光芒吗?这皇家容得下第二个太阳吗?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空气凝固,茶釜的沸鸣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
楚圻的话撕开了一切虚伪的粉饰,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在眼前: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功高”本身即为原罪,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良弓”的存在便刺痛了庸主的眼。
南无歇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经年累积的隐痛上。他想起父亲班师回朝时君王御座上复杂的笑,想起自己每次胜仗后朝野里那些关于他“恐有异志”的进言,想起李升看着他时眼底深处那份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提防。
他可以不认吗?他能对着眼前这疯子吼出“皇权圣明,世道公正”吗?
他不能。
他认,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楚圻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巨浪,脸上的激愤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讥诮。
“所以,南无歇,”他微微歪头,语气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挑衅,“这刀我递给你了,你接是不接?嗯?”
***
扶光当头,往昔车马如龙商铺鳞次栉比的朱雀街被五城兵马司一队队的巡行添了肃杀。
兵卒披坚执锐,步履整齐,像不算太急的狂风般横洗街角巷尾,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湛彧青衫素履,独自走在略显荒诞的街面上,他目光掠过那些森严的阵列,心中暗自一叹。
楚馆连番暴毙,毒香之祸已非秘闻,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与其说是搜捕,不如说是威慑,是做给惶惶人心看的定心丸。
只是这“丸”药性太猛,反倒透出底气的不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传来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骑当先而来,马上之人身形挺拔。
温不迟面上并无多少刚从软禁中脱身的疲色,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冽模样,身后两列谛听台侍卫黑衣黑马沉默跟随,虽只十数人,那股久居权枢、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场却迫人眉睫。
两人目光于半空遥遥一触,温不迟勒马,抬手示意,马蹄声止。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转向紧随其侧的副手孟枕堂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抱拳领命,旋即带着那两列侍卫无声散入侧旁巷道,如同水滴汇入暗流,转眼消失不见,只留温不迟一人独立长街。
他这才缓步走向苏湛彧,直至面前停下,拱手道:“苏公子安好,温某此番祸难幸得转圜,多谢了。”
温不迟这话谢的自是南无歇曾暗中恳请苏湛彧以清流声望与巧妙言辞在京中士林与舆论间为温不迟稍作澄清消散那甚嚣尘上的“弑兄”流言之举。
苏湛彧闻言,神色未动,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
“温大人言笑了,苏某一介闲散之人,何曾能左右时局?大人怕是谢错了人。”
他总是如此,做了的事不认,没做过的事亦不费心辩驳,行不必言,功不必居,但求心之所安,迹之所洁,至于旁人是否领情,是否看破,皆非他所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