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些人,从未弯下过腰,去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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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礼提了一壶酒,走进桃花盛开的小园,拍了拍正在出神的容先生。
“容大哥,没找到她们吗?”赵礼倒出两碗酒,自己先一饮而尽。
“她们当初得罪了蛮子,跑了,不知后来如何,也不知蛮子有没有抓到她们。”容先生仰头饮尽碗中酒,眼眶发红:
“我对不起她们呀!但愿她们还活着。”
“一定没事的,蛮子最爱吓人,若抓住了,会广而告之。”赵礼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信我,你们一家还有团圆的一日。”
容先生看向他,问道:“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大家想拥护你做新帝,你当真没这个志向?”
赵礼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个困于情爱的凡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今日前来,一则是向容大哥告别,二则是想请容大哥帮我两个忙。”
“你终归要走。”容大哥喝了一口酒,叹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倒也潇洒。你说吧,以你如今的名望,其实什么都能做成。”
“无名之人,有何名望?第一个忙便是,莫让史书上留下我的痕迹,也不要四处宣扬我的事。”赵礼说得诚恳,不似作伪:“无论是共相,还是无名将军,百年之后,便不要有人记得了。”
容先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但也只是看着,半晌才点了点头。
“好,既是你所求,我会尽力去做。”
他又补充道:“但若是百姓自发不愿忘记,我们也影响不了。”
“多谢容大哥,第二件事,蛮子烧了史书,这是断了传承,必须要想办法补上,但花朝一段,尽可略去。”
赵礼微垂着眼,只有这样,盛明曦才能彻底摆脱亡国公主的身份,才不会被人觊觎,被当做另类。
她的人生,该是全新的,灿烂的。
花朝时间不长,又引狼入室,人们心里有些怨气,容先生亦如此,便也应了他,会在他离开后极力促成。
“那么,便祝容大哥,事事顺遂,早日得偿所愿。”赵礼轻松一笑,起身揖下一礼。
“我也祝兄弟你,平安喜乐,心中舒畅。”容先生起身回礼,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容大哥,下辈子再见了。”赵礼在巷口回头,对他勾唇一笑。
“下辈子,我来给你安定。”容先生湿了眼眶,有些失态地喊出声。
他竟然今日才发现,青年身形单薄,还未及而立,却担下了这滔天重担,一声不吭。
或许,不留痕迹地离开和消失,真的对他更好。
容先生做到了对他的承诺,此后世上无人知道,在风雨飘摇的时代,有那么一个人凭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还天下一个太平安宁,也给了后世一片有尊严的天空。
也对大难前的那个朝代知之甚少,更不知道,曾经的花朝,有一名惊才艳艳的亡国公主,盛明曦。
赵礼在沉璧山前搭了一个草房,垦了一片荒地,每日劳作耕种,烧火做饭,等那个吃饭的人。
不远处的雪山圣洁神圣,却比任何地方都让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里面睡着他的公主,他的挚爱。
他会遥望着雪山,和他的公主说着话,也会多添一碗饭,问对面的虚无是否满意今日的吃食。
他没有再去过冰棺,不再打扰是他对她的尊重,也是他该为自己的谎言付出的代价。
只是万幸,他做到了给她太平。
连续数年的呕心沥血让他宿疾缠身,比旁人更快地衰老。
四十五岁那年,他盘腿坐在金灿灿的稻田里看着雪山,郑重又不舍。
他要走了,不能再等着公主了。
幸好他走了,公主才不会看到他最衰老孱弱的样子,永远记得最好的他。
人们说人老了爱意会消失,可他心里的情意,却始终如年少一般炽烈,灿若朝阳,足以照亮来世。
眼前渐渐模糊,弥留之际,赵礼好像看到了公主的背影,瞥见了她惊艳时光的回眸。
如若来世相逢,只要给他一个背影,他也会一眼钟情,再不放手。
再来一次,他想试试能不能与她,有个更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