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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分厂(第2页)

昨晚,龙书才恢复了一点体力,断断续续地说,出院吧,我不想。。。挺在这儿。。。想回家看看。。。你不能让我。。。进不了。。。门。

伏牛山里有习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再进家门的,会给家人带回灾难。付彩琴看着龙书才说,别瞎说,医生说,咱用的进口药很快就起作用了,你马上会好起来。

付彩琴这样安慰过龙书才,思想还是有了动摇,现在病区主任又一说,犹豫一阵之后,还是去护士站给虎跑川打了电话,希望虎跑川给她拿个主意。虎跑川思考了一会儿说,龙大哥说得对,应该让他回来住一晚,我这就安排余世斌过去。

付彩琴让护士换上一个新的氧气瓶才允许余世斌他们几个人将龙书才推出病房抬到车上。余世斌开的是面包车,拆了一边的座椅,正好可以让龙书才躺着。付彩琴没有坐座,贴着龙书才坐在褥子上,一会儿给龙书才擦擦额头,一会儿沾沾眼角,一会儿掖掖被子,一会儿抚抚头发。。。。。。遇到拐弯或下坡,还要一再地叮嘱余世斌,慢点,慢点,深怕磕着颠着了龙书才。

到了家,付彩琴见龙书才脑门上直冒汗,让人又打了一支杜冷丁,过了一会儿,龙书才睁眼看了看,就睡着了。这次住院,龙书才一直都是这样,只有疼得厉害时,才醒着,打了杜冷丁,马上就睡着了,他太虚弱了,几乎连支撑眼皮的一点体力也没有了。

氧气瓶咕咕嘟嘟冒了一天泡,半夜的时候却不咕嘟了。付彩琴知道是瓶里的氧气用完了,按科学说法,没有完,可能还很多,只是气压不足了,冒不出来了。付彩琴学着护士的样子,揭掉粘在龙书才鼻子处的胶布,把氧气管收起来,搭在氧气瓶上面。过了一会儿,龙书才醒过来,伸手摸了摸念珠一样凸起的脊梁,从上摸到下,又从下摸到上,居然没有摸到那个令人胆寒又无可奈何的肉包。肉包没了,说明了什么?说明自己好了。龙书才以为自己在做梦,在自己肌肉仅存的尖削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疼,尽管没有那个肉包给自己制造的疼痛那么剧烈,还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他厌恶那个肉包制造的疼,却感激指甲掐出的疼,喜欢这种疼,这种疼令他兴奋,应该说是亢奋,他破例没让付彩琴帮忙自己坐了起来。龙书才对坐在床头的付彩琴说,脊梁上的包没了,我好了。龙书才说着,跟健美王子展示肌肉一样抬起双臂扭了扭。望着龙书才干柴棒一样的胳膊,付彩琴一直汪在眼里的泪,终于噙不住,一下子流了出来。付彩琴知道,那个肉包一旦从外面消失了,说明它已经突破腹腔进入到了体内,这标志着龙书才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龙书才见付彩琴流了泪,嗔怒说,我好了,你怎么哭了?

付彩琴说,谁说我哭了,我是高兴的。

龙书才说,好长时间没见几个娃儿了,我好想他们。

付彩琴说,跑川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估计明后两天就能见着。

龙书才问,跑村呢,怎么也没见?

付彩琴说,刚才来过,见你睡着,没敢叫醒你,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余凤彩要生了。

龙书才说,老大是个闺女,这回生个带把儿的,跑村兄弟心里就得劲了。

付彩琴问,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做去。

龙书才说,想吃一碗稀溜溜儿锅酸菜出溜儿。

付彩琴将被子垫在龙书才的靠背处,摁了摁,觉得挺牢实,说,你先坐一会儿,累了就靠那儿歇一歇,我去给你做饭。

一碗锅出溜儿,没到半个钟头就做好了,付彩琴端着进来,见龙书才靠在被子上,睡熟一般安详地闭着双眼,想叫醒,又想饭热着,凉一凉再叫不迟,便将褪在小肚子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坐在那里发呆。不知为啥,最近一段日子,她总是这样,一闲下来,啥也没得想,一个劲儿地发呆,好像发呆才是给龙书才最好的陪护。付彩琴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摸了一下碗,觉得热凉差不多了,便叫,娃他爹,吃饭了。叫了几声不见应,起身推摇一下,龙书才没有醒,头却慢慢地歪到了一边。付彩琴一愣,忙将手指放到鼻子下去试,早没了一丝气息。付彩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二

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一点不假,尤其是遇到急事,更加的不如。听到付彩琴的哭声,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纷纷地起床跑过来,见大门栓着,赶紧折回去搬来一把梯子翻墙过去开了门。大家进了屋,七手八脚将龙书才从里屋移到堂屋的地上,几个年长的女人给龙书才象征性地擦洗一下身子,便准备换寿衣。寿衣是龙书才前一次住院时就备下的,贴身是丝绸的单衣单裤,外面是蓝色的棉袄棉裤,中间是一身蓝色的秋衣秋裤。寿衣上身时要暖衣,就是将寿衣在子女身上套一下,再给逝者穿上,这是伏牛山的习俗,也是子女尽一尽最后的孝道。几个儿子都还没回来,付彩琴说,我替娃们吧!付彩琴站在跟前,将一身单的套过,冲着躺在地上的龙书才说,娃他爹,这是啸野给你暖的,你贴身穿好!又套了秋衣,说,娃他爹,这是啸山给你暖的,你穿好!再套了秋裤,说,娃他爹,这是啸森给你暖的,你穿好!接着套了棉袄,说,娃他爹,这是啸林给你暖的,你穿好!最后正要套棉裤说是自己暖的,虎跑村跑了进来,拨开众人说,这件我来!虎跑村说罢,扑通跪在龙书才跟前叩了三个响头说,老嫂比母,长兄如父,龙大哥是你将我和几个侄子养大成人,我理当给你暖一回衣!虎跑村站起来,郑重地将那条棉裤在身上穿了一回儿,才脱下来递过去让人给龙书才穿上。虎跑村又蹲下,说,龙大哥,你又多了一个小侄子,他太小了,不能抱来给你看,等他长大了,我一定叫他每年去给你送纸钱。。。。。。一个个听得掉眼泪,不知谁突然哭出了声,引得众人都哽咽起来,许多人还放了声。

虎跑川住得远一些,知道得也晚一些,叫起段彩芹跑过来时,大家已经将龙书才移到堂屋多时了。虎跑川将付彩琴拉到一边说,龙大哥是为厂子出的事,丧事要办得体面一些,钱的事不用你操心,花多花少都由厂里出。

付彩琴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算是一种默许。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很乱,总是拿不定主意,总是想让虎跑川给自己拿一拿,现在虎跑川这样说了,她只能是这个态度。

虎跑川把几个男人叫到厢屋商量丧事操办事宜,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有老规矩在那儿,都是一样的,大同小异,虎跑川想加一样,给龙书才开一个追悼会,让厂里的工人都来参加一下,也算是一次学习教育。大家听了虎跑川的想法,都没意见,虎跑川就将人员分了工。

天渐渐麻亮,去给亲戚报丧的、请响器的、买菜买东西的一杆人陆续出去,虎跑川又吩咐人去东队请崔木匠过来校寿木,做好入殓前的准备。寿木是几个月前背着龙书才做的,上好的栗子木,三三四,也就是底、帮、盖分别由三块、三块和四块木板做成,这是伏牛山区做寿木的最佳拼配,做出来的寿木大,气派。伏牛山里的习俗,木匠做寿木都要留一手,使盖子无法盖严,只有人已经挺倒了现做的,才一次做成。传说是鲁班立下的规矩,事实上是暗喻着一句祝福,希望备寿木的老人健康长寿。

崔木匠很快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起线刨,在棺口两边各推了两下,就走了。

过世的人要停尸三天,其实只是两天多,第一天午时前入殓,第三天上午现棺,亲友瞻仰之后,钉棺封口,然后出殡,抬到墓地下葬。崔木匠一走,四个壮小伙将寿木抬进堂屋,入了殓,用两根板凳架好,停放在堂屋中间。伏牛山一带是不搭灵棚的,入了殓,棺材就停放在堂屋里,正所谓的灵堂,只有那些死在外面的人,因进不了家门,才在院内或院外搭一个灵棚。左邻右舍的人来了,女的远远地就扯开嗓子哭几声,男的则是默默地走过来,在外面的瓦盆里点几张纸钱,进屋鞠三个躬或磕三个头,跟付彩琴说几句安慰的话,家里有急事要办的走了,没事的就留下来帮忙干活,男的劈柴,盘灶,干一些体力活,女的纳鞋底,做鞋帮,赶做孝子们穿的孝鞋。

几个孩子陆续回来,长跪在灵柩跟前流泪。他们都已长成了汉子,虽不像那些女娃们哭的嚎啕,一个个却是真的伤心之至,尤其是那个啸野,一直都泪流满面。看几个娃儿一个个对龙书才都这样,虎跑川心里不免有些不悦,甚至有些妒忌,但更多的是欣慰。这至少说明几个娃儿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也说明龙书才这个继父当的非常成功非常称职。这样想过,虎跑川心里对龙书才愈加地敬佩了,便默默地走过去,默默地给龙书才点了一会儿纸钱,默默地说,龙大哥,谢谢你!

吃过晚饭,负责操办丧事的余成群找到虎跑川说,明天就要出殡了,有几个事情需要商定一下。

虎跑川问,啥事?

余成群说,一个是抹棺,一个是摔脑盆和扛灵幡,这两个事本不是啥事,可我拿不准了。先说抹棺,这本是几个娃儿们的事,跑村和余世文都要参与,跑村说“长兄如父”,余世文说“如再生父母”,他俩该不该参加,咱双龙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说摔脑盆和扛灵幡,按规矩,这是啸林的事,没有争议,可彩琴提出来要啸野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虎跑川咂了一口烟,想了想说,咱破一回例,让跑村和世文都参与抹棺,说不定会留下一段佳话。摔脑盆和扛灵幡的事,我认为彩琴说得有道理,几个娃儿都跟书才叫爹,但毕竟只有啸野一个娃儿姓了龙。我看这样,你再费点唾沫,跟龙家那边来的亲戚商量一下,如果他们没有特别要求,就按彩琴说的办。

余成群将付彩琴和虎跑川的意见跟龙家来的亲戚说了,几个人都同意付彩琴的意见,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出殡要先将灵柩掂到大门外,架在板凳上,再由儿子抹棺。抹棺原是擦拭灵柩上的灰尘,慢慢演变成了一种仪式。早年的时候,抹棺用的是袖子,后来改用了孝布。几个人陆续上前,撩起孝布一角,围着灵柩抹一圈,仪式就结束了。抹棺这个程序,几个儿子人人有份,只是多了虎跑村和余世文,谁也没有意见,谁知,到起灵前摔脑盆时,却出了一个小岔子。余成群刚把啸野拉过来,却被虎啸林拦住了。虎啸林说,我是长子,自古长子不下堂,你们这样安排,是不是有意要轰我这个长子下堂?虎啸林本想说自己才是龙书才的长子,可话到嘴边,觉得这样说没分量,也没力度,便甩了这么一句。虎啸林这一甩不打紧,正在进行的出殡搁置了。

出殡是大事,众人纷纷上前劝说,龙啸野不让,虎啸林不依,僵持不下。付彩琴见状哭得更伤心,知道两个儿子都是想尽最后一份孝心,一时也没有办法。出殡是先生看了时辰的,误不得,众人却干着急,没办法。这时候,虎啸山走了上来,往虎啸林和龙啸野中间一站,高大的身子像一堵墙一样将两人隔开来。虎啸山看了看两人,说,你俩,一个是哥,一个是弟,今儿听我一句,各让一步,龙啸野摔脑盆,虎啸林扛灵幡,若不同意,都滚一边,我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虎啸林退过去,抗起了灵幡,龙啸野摔了灵前的脑盆。随着余成群一声高喊,起灵——!八个人抬起灵柩,按时出了殡,这成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追悼会定在下葬之前。工厂放假一天,工人悉数参加。余成群刚要宣布追悼会开始,雷震带着一杆人走了过来。雷震昨天前来吊过唁,今天却又赶过来,这让虎跑川很感动,慌忙上前迎住。雷震说,怎么不早告诉一声要开追悼会,我差点没跟上。

虎跑川说,书记那么忙,我们怎好打扰你。

雷震是两个月前接任的书记,新镇长还没到任,一个人书记镇长一肩挑着,忙是不言而喻的。雷震说,现在中央提倡大力发展私营企业,你虎跑川的事,就是企业的事,何况龙书才同志是为企业出的事,我更应该前来参加一下他的追悼会。

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不开追悼会的,虎跑川给龙书才开了,而且把厂里二百多号人都召集了过来弄出了很大的阵势,现在镇里的书记也来了,还带了镇直部门一杆子人,这就不光有阵势,还有了档次,有了规格。这之前,一个老支书去世了,村里才开一个追悼会,镇里也只是派一名副职领导参加一下。龙书才能有这待遇,值了,值得有点令人羡慕。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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