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这样兴师动众,派人风风火火地来请孟子进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和急事,只是许久未与孟子相见,在读文献中积攒了若干知识上的疑难,请孟子来帮助他解决。齐宣王这种虚心求教、不耻下问的精神,很令孟子敬佩。
“‘由仁义行’与‘行仁义’有何不同?”齐宣王问。
孟子答道:“人与禽兽不同之处,微乎其微,庶人弃之,君子存之。舜明于物理,了解人伦,行仁义之路,不将仁义作为工具、手段使用之。”
“同是史书,同谓《春秋》,为何孔子之《春秋》评价竟如此之高?”
“圣王采诗之迹废而《诗》亡,《诗》亡然后孔子作《春秋》,晋之《乘》,楚之《祷杌》(táowü),鲁之《春秋》,皆史书也。史书之所记,无非齐桓、晋文之事,史书之笔法不过记实而已。孔子作《春秋》则不然,他说:‘《诗》三百所寓褒善贬恶之大义,丘皆窃用之矣。’以圣人之心胸与目力褒善贬恶,乃孔子《春秋》之特色,故非其他史书所能攀匹也。”
“何谓‘恭俭’?”
“恭敬他人者不侮人,自身节俭者不夺人,侮辱掠夺人之诸侯,惟恐民不顺己,那如何能做到恭敬与节俭呢?恭俭之德难道能凭声音笑貌来装模作样吗?”
“士而出仕,目的何在?难道旨在养家糊口吗?”
“仕非为贫也,但有时亦为贫;娶妻非为孝养父母也,但有时亦为孝养父母。为贫而仕者,便拒高官而居卑位,拒厚禄而受薄俸。拒高官而居卑位,拒厚禄而受薄俸,那么居何位为宜呢?守门打更之小吏可也。孔子曾做管仓库之委吏,说道:‘出入数字准确无误而已。’亦曾为管理牛羊之乘田,说道:‘牛羊茁壮成长而已。’位卑而议朝廷大事,罪也;立于人之朝廷之上,而正义主张不能实现,耻也。”
如此等等……
说齐宣王接孟子进宫,并无大事和急事,其实是不准确的。
前不久,有一个外国使团来齐访问,尽行古礼,弄得齐国君臣面面相觑,竟不知人家所行何礼,自己该如何还礼、答礼、以礼相待。隆重的相仪场面,齐宣王竟无以应酬。狼狈不堪。会谈时,对方侃侃而谈,振振有词,每谈礼俗,则必引经据典,而齐宣王却听得懵懵懂懂,茫然无词。整个会见,齐宣王一直是泡在汗水里,浸在耻辱里,客人一走,他便病倒了。这件事给了齐宣王很尖锐的刺激,很深刻的教训,使他意识到,欲称霸诸侯,欲统一天下,光有武功不行,还必须有文治,这就需要明礼、习礼,做一个熟稔礼仪的君王。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孟子,近来与孟子接触得太少了,大有冷落之嫌,这确是自己的过错,因而贵体稍有转机,便派人去请孟子进宫,以实际行动来向孟子赔礼道歉。这就决定了这次召见,齐宣王的请教以礼俗为多,他要将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弄个一清二楚,真真切切。
齐宣王问:“何谓‘三礼’?”
孟子答道:“《周礼》、《仪礼》、《礼记》,合称‘三礼’。”
“何谓‘五礼’?”
“古代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之合称。”
停了一会,孟子稍加解释说,其说源于《周礼·大宗伯》。吉礼即祭祀之礼。古人认为,祭祀是“国之大事”,所以列为五礼之首。祭祀对象有上帝、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社稷、五祀、五岳、山林川泽以及四方万物等。凶礼不单单指丧葬,也包括对天灾人祸(如饥馑、水旱、战败,寇乱等)的哀悼。宾礼指天子对诸侯的接见,各诸侯间的聘问与会盟等。军礼系指战事及各诸侯可拥有的兵力之规定。此外,田猎,建造城邑,划定疆界等,也属于军礼。嘉礼的内容范围很广,包括婚冠礼、饮食礼、宾射礼、飨燕礼、脤膰(shènfán)礼、贺庆礼等。
“何谓‘九拜’?”
“据《周礼·春宫·大祝》所记,九拜为:稽(qǐ)首、顿首、空首、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肃拜。前四种为正拜,即常用之拜。后四种依附于四种正拜。”
孟子择其中之四,略加解释,大约这“四拜”既最常用,又容易混淆或令人费解。
“顿首”,即叩头。古人席地而坐,姿势同跪差不多,行顿首拜时,取跪姿,先拱手下至于地,然后引头至地,就立即举起。因为头触地的时间很短,只是略作停顿,所以叫顿首。顿首是平辈间的拜礼。
“稽首”,用于臣子对君父,是拜中最重的礼。行礼的方法与顿首同,区别在于要使头在地上停留一段较长的时间。
“空首”,行此礼时,身体先取跪姿,然后拱手至地,接着引头到手。所谓“空”,就是头并没有真正叩到地面上,而是悬在空中。空首又叫“拜手”,古人在行稽首、顿首礼时,一般要先行拜手礼。
“肃拜”,两膝跪地,手至地而头不下,是九拜中之最轻者。军中用此肃拜,因为将士披甲,行其他的拜礼不方便。另外,妇人以肃拜为正。
这也许是教育工作者的职业病,讲起来便这么详尽、具体,其实大可不必,堂堂大国之君,难道还会连这些常识性的礼俗也不懂吗?
“何谓‘百拜’?”
“以‘百’喻多,非实指,而虚指也。”
孟子离去时,齐宣王亲自将他送出宫门,不仅送出宫门,还携着他的手,二人边溜达散步,边海阔天空似的闲聊,不似君臣,而像兄弟手足。他们这样无拘无束地走了很长的时间,很远的路程。当他们经过校场的时候,齐宣王的幼子田颖正在与一伙贵族青年习射。齐宣王的兴致很浓,扯扯孟子的手说:“观孺子习射,如何?”
孟子欣然答应了,他们并不惊动青少年们,隐于点将台后观看。
不远处有一道壕堑,直如刀裁,深不过膝,青年们一个个英姿飒爽,精神抖擞,一字排于壕堑之内。他们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身背矢箙,全神贯注地盯着一箭之地的矢的——靶子。这些矢的也是一字摆开,一根木棍,上边镶着一块方木牌,木牌形似人的上身,中间是一个红色的鹄心。很显然,这习射是由王子田颖组织并指挥的,他一声令下,“嗖、嗖、嗖……”,数十支带风的箭相继飞去,田颖排在最后,他的那支也应风而去。于是这伙贵族青年,扔了弓箭,窜出壕堑,疯狂地奔向矢的,口中既呼且喊。然而检查的结果,不仅无一支穿鹄心而过,连中的者也为数寥寥。他们像经霜的衰草,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在叹息,有的在埋怨,有的在牢骚,有的在拿弓箭怄气,有的索性躺在堑壕里不再听田颖指挥……
孟子见此情形,摇头叹息道:“如此习射,恐终生难有所成!……”
孟子这本来是脱口而出的下意识的话,但齐宣王却听到了心里,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于是追问道:“夫子莫非谙于射艺吗?”
孟子自知失言,急忙纠正道:“岂敢,岂敢!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之辈,岂能与武功有缘……”
青年们瞅瞅孟子那老态龙钟,步履维艰的样子,无不嗤之以鼻,心里话:让他谈礼还差不多,让他言射,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孟子老有少心,被青年们的鄙薄的神态激怒了,他挽挽袖,紧紧腰,嘿嘿一笑说:“老了,不中用了。然而君命难违,只好献丑了……”说着接过一个青年手中的弓箭,摆好了架势,弯弓搭箭,“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穿鹄心而过,不偏不倚。
青年们顿时活跃起来,轰地一声围拢过来,有的称夫子,有的喊爷爷,有的扯手,有的抱肩,更有甚者,竟亲切地去捋孟子那长须白髯,并对着自己的脸腮摩擦。大家纷纷要求孟子给他们讲射艺,讲怎样才能练成百步穿杨的神射手。齐宣王也说:“莫吵莫闹,孟夫子素来钟爱青年,决不会辜负尔等之殷切期望,定令汝辈一广见识。”齐宣王虽是这样说,但孟子究竟懂不懂武,懂不懂射箭的理论,他心里也没有数,因为孟子从来没跟他谈起过武功。
孟子既说“君命难违”,今天的兴致又很浓,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孟子突出特点之一,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孟子强调了两点,要精于射艺,一要谙熟弓箭之理,二要练好基本功。
弓箭是长射程的武器,远在黄帝时代,我国便发明了弓箭。原始弓箭制作得比较简单粗糙,弓身用坚韧的树枝弯成,用皮条、动物筋或植物纤维绳作弦。随着时代的进步,应用的需要,弓箭在不断改进发展。现在的弓由干、角、筋、胶、丝、漆六材组成,干的作用在于射程远,角的作用在于速度快,筋的作用在于射的深,干、角、筋用胶合而为一,外边又缠上一层丝绳,为的是坚牢,再以漆漆之,以防霜露。好弓材以柘(zhè)木为上,柘木以下,依次为桅(yì),山桑、橘,荆、竹。弓干需色赤黑而声清扬,因为赤黑则近于木心,清扬则远于树根。弓角亦很有讲究,秋天杀的牛角厚,夏天杀的牛角薄。幼稚的牛角直而润泽,老牛角弯而干燥,病牛角伤而薄污不平,病瘠之牛角无光泽。角色青,角尖丰,角底白,长二尺五寸(指角底之一周尺,合今之19.9厘米)之角最佳,其值与牛同。弓体外桡(raó)多而内向少者为夹臾之弓,宜于缴射。外桡少而内向多者为王弓,宜于射革与木椹(shèn)。外桡与内向相等者为唐弓,宜于射深。弓角优良者为句弓,角干皆优者为候弓,角干筋皆优者为深弓,另外还有弧弓、夹弓、大弓等,各有所长,俱为良弓。弓的各部,专有其名——弓的末端叫“消”(shāo),弓把中部叫“耐”(fǔ),弣两边弯曲处叫“隈”(wēi),弓两端受弦的地方叫“弭”(mǐ),弓上用以发射的牛筋绳叫“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