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开苏禾,大步往后堂走——月洞门里,二十几个乡民围坐着,有光脚的老农,有束发的学子,连卖菜的阿巧都抱着个破砚台记笔记。
苏禾的堂妹苏荞站在条凳上,举着块小黑板,上边歪歪扭扭写着"均平"二字。
"诸位且看。"苏禾不知何时站到了讲坛前,手中攥着本翻旧的《孟子》,"范公推行新政,是要'明黜陟、抑侥幸',可这根基,还在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
我等联议分田,正是替朝廷把田管得更匀实些。"她望向角落里的白胡子老学究,"张夫子,您说《周礼》里的'均田制',是不是这个理?"
老学究捋着胡子点头:"《周礼·地官》载'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说的便是根据地力调整田亩。
苏大娘子的法子,暗合古制。"
学子们哄然应和。
杜通判听得太阳穴突突跳,突然拔高声音:"住口!
你们这是曲解圣训!"
"大人说曲解?"林砚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边,手中捧着卷《田赋辩续篇》,"这是今日讲坛的记录,上边有张夫子的批注,还有庐州刘举人的回信。"他将纸卷递过去,"刘举人说'安丰乡之法,可作均田参考',不知大人觉得,这是曲解,还是替朝廷分忧?"
杜通判的手刚碰到纸卷,外头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差役撞开月洞门,喘着气道:"大人!
外头。。。。。。外头围了几十个读书的!"
众人涌到前院时,正见二十几个穿青衫的学子堵在族学门口。
为首的少年捧着本《田赋辩》,声音清亮:"我等是寿州来的,闻安丰乡试行均田善法,特来学习!"他翻到某页高举,"上边说'法为民立,当顺民心',杜大人要查田籍,可敢当着我等面说,这法不顺民心?"
"顺民心!"学子们齐声应和。
后边的乡民跟着喊,连抱孩子的妇人都踮脚挥手。
杜通判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突然想起昨夜赵敬之的叮嘱:"不可激起民怨,否则新政的板子要打到咱们头上。"
他捏了捏袖中皱成一团的密报,突然甩袖:"今日查核暂止!"转身时官靴踢翻了香案上的茶盏,瓷片溅到苏禾脚边。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
苏禾望着官差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伸手捡起脚边的瓷片——上边还沾着半滴冷茶,像颗凝住的泪。
"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露未消的凉意,"方才我让人跟着官差,见他们往州府去了。"
苏禾将瓷片收入袖中。
她望着族学外飘起的炊烟,望着田垄上已经开始翻土的农人,突然笑了:"他们这一去,倒替咱们把《田赋辩》送到赵知州案头了。"
风掀起她的衣摆。
远处传来李秀才的喊叫声,是在招呼人把新抄的《续篇》往邻村送。
苏禾转身往书房走,裙角扫过土地庙前未撕尽的《试行方案》——那几个被马鞭挑皱的字,在阳光下反而更清晰了。
夜色沉沉时,林砚的青衫影子突然投在族学书房的窗纸上。
他推开门,烛火晃了晃,将他脸上的急切映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