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周学士是谁,那是仁宗当太子时的伴读,如今虽致仕在家,说话仍有三分分量。
若真闹到圣上面前。。。他喉结动了动,刀尖慢慢垂到地上。
苏禾趁机往前半步:"大人若要拿我,不妨先想想——安丰乡试行新政样本,和一个抗官农妇,哪个更合赵知州的心意?"
"你。。。"杜通判的嘴张了张,突然瞥见人群后闪过个青衫身影——是林砚,怀里抱着卷纸,正冲李秀才使眼色。
李秀才的墨袋在腰间晃,显然刚写完什么。
"我有个法子。"苏禾的声音放软了些,像在劝自家弟弟,"让安丰乡试三个月'互助共担+弹性税额'。
收粮时按实产抽成,灾年减赋,丰年多缴——既合新政均贫富之意,又让百姓有口活气。"她指节抵着心口,"出了事,我苏禾一人担着。"
陈三爷突然重重咳嗽两声。
苏禾转头,看见他冲自己挤了挤眼——那是当年她带着弟妹讨饭时,三爷教她的暗号,意思是"稳住,后面有我"。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大娘子说的法子,去年试过,俺家少交了半石粮!"
"对!"张寡妇抹了把眼泪,"我家那三亩薄田,要按旧法子早卖了女儿,可大娘子教的轮作,收了五石稻子!"
杜通判的官靴在青石板上碾出个印子。
他望着越聚越多的乡民,又瞥了眼林砚怀里的纸卷——那上面"试行方案"四个字墨迹未干。
再想想赵知州昨夜咬牙切齿说的"不可闹大",终于把刀往鞘里一插:"行,我这就回州府。。。呈报。"
他转身时,官服下摆扫过张阿婆脚边的米,有几粒粘在缎子上,像撒了把碎银。
三日后的清晨,族学门前的老槐树上挂着新贴的告示。
苏禾踮脚去揭,指尖触到纸张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摔碎的声音——是赵知州的书房方向,定是那封"准予试行三个月"的批文,砸了他的茶盏。
"大娘子!"李秀才举着木牌跑过来,"陈三爷带着七村的保正,把联名书按了血指印!"
林砚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的《试行方案》用蓝布包得齐整:"我让人抄了五份,一份送州府,一份给周学士,剩下的。。。给乡民们看。"他望着苏禾发间的木簪,眼底有光在闪,"你说的对,真正的章程,要刻在百姓心里。"
苏禾抬头。
朝阳正从东山尖冒出来,把族学的飞檐染成金红色。
台阶下,王铁匠在磨新打的锄头,刘婶子在教小娃认告示上的字,张阿婆把竹篮里的米重新装得满满当当——连杜通判留下的官差都蹲在墙根,帮着小娃捡滚到砖缝里的米。
"我们赢了第一局。"她低声说,指尖轻轻抚过告示上"安丰乡试点"几个字。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苏禾转头,看见更多乡民正往族学这边走,有的扛着犁,有的提着筐,还有个小娃举着根树枝当刀——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像要把整片晨光都接住。
陈三爷的旱烟杆又响了:"大娘子,该商量下季的稻种了。"
苏禾笑了。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但至少,今天的太阳,是照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