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苏大娘子",是邻村的小媳妇,正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家那三亩薄田,能请你帮着算算税吗?"
"三年前,安丰乡约立。"林砚的声音拔高了,"乡约里写着'佃户交租不逾五成,遇灾年减租三成',写着'族学开蒙,男女皆可入学',写着'商队过乡,不得强征脚力'。"他抬手抚过胸前的汗巾,"这汗巾上的蓝,是染坊的刘娘子用板蓝根染的;这儒衫的布,是织户陈阿婆用新纺车纺的——安丰的日子,是咱们一起织出来的。"
陈明礼的笔在竹简上飞。
他的手速极快,可还是跟不上林砚的话,急得额头冒汗,索性把竹简往旁边一推,直接在桌案上垫了层草纸,用炭笔狂草。
苏禾看见他写的"政在阡陌"四个字,墨迹未干就被下一行字盖住,却依然遒劲有力。
日头移到中天时,林砚放下纸页,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有人说,布衣不可言政。
可林某要说——让百姓吃饱的政,才是好政;让田亩长粮的策,才是良策。
臣虽布衣,亦愿守此一隅,以耕读报国!"
掌声像炸雷般响起。
乡绅们的折扇拍得噼啪响,农人们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大腿,匠户们举着尺规欢呼。
苏禾望着林砚被掌声淹没的身影,突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蹲在她家灶前替小稷补冬衣,针脚歪歪扭扭,说"等我有本事了,要让这村里的孩子都有书读"。
如今,族学的教室里确实坐满了孩子,连小荞都能认百来个字了。
散场时已近未时。
苏禾被围在中间,这个问"稻种咋选",那个问"税赋咋算",她一一应着,眼角余光瞥见陈明礼抱着竹简往书斋跑,发顶的草屑在风里乱飞。
林砚站在门口送客人,有个穿湖蓝衫子的举子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林公子,这篇文字能借我抄一份吗?
我要带回应天府,给太学的同窗看看!"
"拿去吧。"林砚笑着抽回手,"但抄完得还我,这是苏大娘子和乡亲们的心血。"
暮色漫进族学的时候,苏禾才得空回屋。
她推开房门,见林砚正趴在案头打盹,身侧堆着七八个抄本,墨迹未干的纸页散了一桌。
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碗,里面是小荞留的糖粥,已经结了层油皮。
"累坏了?"她轻声问。
林砚惊醒,慌忙去收纸页,却碰到了砚台。
墨汁溅在"以耕读报国"几个字上,像朵漆黑的花。"我。。。我让明礼多抄了二十份,分送邻乡族学,还有几个去州府的商队。。。"
"傻话。"苏禾拿帕子替他擦袖口的墨,"你做的是好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一更天了。
苏禾正要说回屋,忽见陈明礼气喘吁吁跑来,手里举着个油布包:"苏大娘子!
州府来的差人留的,说这是给林公子的。"
林砚拆开油布,里面是卷抄得工工整整的《致天子书》,末尾有行小字:"某乃太学学子,闻安丰事,感佩莫名,特誊正上呈。"
苏禾望着那工整的小楷,突然想起白日里那个举子说的"应天府太学"。
她转头看向林砚,见他望着抄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
是夜,赵敬之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捏着家丁刚送来的抄本,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页。"政不在庙堂,而在阡陌之间?
好个林砚!"他猛地将抄本拍在案上,墨汁溅在"佃户交租不逾五成"几个字上,"周文昭!"
外间传来脚步声。
周文昭掀帘而入,腰间的玉牌撞出轻响:"东家。"
"去查。"赵敬之抓起抄本甩过去,"查林砚在应天府的旧识,查他和苏禾的往来,查这安丰乡约背后有没有。。。朋党余孽!"
周文昭弯腰拾起抄本,目光扫过"以耕读报国"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
烛火忽明忽暗,将赵敬之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吞没案头那卷还带着墨香的抄本。